《批判社会性别的女权主义》| 前言

文章导读

  • 明确核心分歧: 社会性别即身份认同 VS 社会性别即社会规范。
  • 揭示现实冲突: 异见阵营的分化与对立,以及性别批判者所遭受的社会制裁。
  • 重申解放路径: 唯有社会性别批判女权主义才有希望实现女性解放。

本文共计 3426 字,预计需要 18 分钟。

历史上曾出现过无数次重大的社会变革时刻。我们曾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后来认识到它只是绕太阳运行的又一颗行星。我们曾处于封建社会,其中出身的偶然性决定谁能生活在奢华中、谁又必须为供养这种奢华而劳作;而现在,我们已转向由机会平等原则治理的社会。我们不再相信体液说,即认为人体由四种比例不同的体液构成,并决定了人的心理与生理能力。我们中的许多人已经从相信某个或某些神灵创造生命,转向用进化论来理解生命起源。我们更不再认为拥有他人、或将他人置于奴隶或奴役状态是可接受的。

我们可以聚焦并放大历史上任何一个变革时刻,并找到其中的主角:那些勇敢挑战占主流正统观念的人,或通过秘密工作帮助那些被正统观念伤害最深的人。我们对这类历史时刻的叙事往往是二元对立的:抵抗者、反叛者、不合群者与远见卓识者对抗除此之外的所有人。那些顺从现状的主流群体,以及那些洞察到问题并开始采取行动的人。正统派,与异见派。

女权主义也曾有过这样的二元叙事:女权主义者是反叛者,是最早开始质疑女人是否注定只能成为男人的妻子与助手的女性。那时的女权主义很简单。它只是为女性权利与机会而斗争的异见思潮和运动。它挑战了这样一种观念,即女性表现出的样子,其本身就是僵化的社会规训的产物,就是她力所能及的全部。它对抗的正统观念——至今仍存在于许多保守国家及进步国家的某些领域——是一整套认为男人理应具备男性特质,女人理应具备女性特质,且女人存在就是为了 服务男人及其需求的思想体系。男性和女性被视为截然不同,且女人被认为是低(男)人一等的。那时的女权主义正是关于生理性别(sex)/社会性别(gender)的异见思想。这并非远古 历史——直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仍是常态——但无论如何这终究已成历史

我们当下所在的时代,生理性别与社会性别已经不再符合这种二元框架。现在的异见思潮是多元的,且各派别之间存在激烈分歧。以下是关于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异见陈述:

社会性别作为身份认同(Gender as identity) 不再有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的区分,唯有社会性别1。生理性别——即认为人类可以被分为男性与女性两种生物学类型的观点——是一种过时的概念。生理性别是一个连续谱;或者存在许多不同的生理性别;又或根本不存在生理性别这回事,它只是一套被强加在身体偶然特征上的错误观念2。 无论一个人的生理性别是什么,或曾是什么,如今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社会性别,特别是作为身份认同 的社会性别。每个人类个体都有社会性别认同,至少包含「男人(man)」、「女人(woman)」,或「非二元(binary)」。这种新的分类方式取代了生理性别,却承袭了生理性别过去扮演的角色,例如作为人与人之间浪漫吸引与性吸引的基础,或是作为界定个体使用哪些社会空间才是合乎其身份的特征。根据这一观点,跨性别女性(transwomen)即女性,跨性别男性(transmen)即男性,非二元人群既非女性亦非男性。跨性别女性应当进入女子运动队、女子监狱或女性家暴庇护所。同性吸引被认为是「恐跨的(transphobic)」3。以女性为中心的语言如果涉及生物学特征,则被认为是「排他」的4。在女性游行中佩戴猫耳帽(pussy hat)5、或穿着印有子宫图案的T恤是错误的,因为这类行为在暗示女人和阴道、女人和子宫之间存在关联6。但部分男人(跨性别男性)有外阴与子宫,而部分女性(跨性别女性)没有。

2017年美国女性大游行©bloomberg.com

社会性别作为社会规范与期待(Gender as social norms and expectations) 存在生理性别/社会性别的区分,且生理性别是其不可或缺的基础。类有两种生理性别,即男性和女性,间性(intersex)7状况并不会推翻这一点。社会性别是一套基于生理性别而强加的社会规范与期待。离开生理性别就无法理解社会性别。女性被期望展现女性特质,男性被要求具备男性特质。男性被赋予更高社会价值。将社会性别理解为基于生理性别施加的规范,使我们能够预判谁会成为社会惩罚的对象,例如具有男性特质或其他不遵从社会性别规范的女性,以及具有女性特质或其他不遵从社会性别规范的男性。同时,这让我们能够思考女性特质的社会建构,即在整个历史进程以及在女性个体的一生中,女性是如何被「塑造」成具备女性特质的。这种认知使我们得以批判一系列社会实践,例如用于评判女性美貌的标准。这些标准要求女性比男性投入更多时间和金钱,并忍受更多痛苦与不适(例如,购买护肤品、化妆品、美发产品、服装与鞋子;花额外时间化妆和做造型;手工拔毛、蜜蜡或激光脱毛;接受隆胸、隆鼻或阴唇整形等美容手术)8。正是女性身份(womanhood)的社会建构,导致一些女性不再认同这种身份,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试图脱离女性身份(「我可不像那样,所以我不该是女人」)。反之,也正是女性身份的社会建构,吸引了一些非女性个体认同女性身份,并在某些情况下主动归属其中(「我像那样,所以必然是女人」)。

竞争中的异见派往往会忽视正统观念这一共同敌人,转而将对立的焦点放在彼此身上的情形并不罕见。例如,在纪录片《反叛吧男人婆(Rebel Dykes)9》(2019)中,参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伦敦女同性恋女权主义运动的女性受访者描述了当时的社会环境:恐同情绪盛行,且男同性恋者与女同性恋者缺乏法律权利与保护。始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并在七十年代初迅速扩张的第二轮女权主义运动,创造了一个蓬勃发展的地下女同性恋圈子,其中许多人是分离主义者(完全拒绝与男性接触)。然而,激进女权主义者与女同性恋分离主义者对于那些模仿异性恋模式的女同性恋情爱与性行为持批判态度,并强烈反对她们眼中模仿男性暴力行为的女同性恋施虐受虐行为。这在当时引发冲突——部分女同性恋者渴望探索并享受所有性行为模式,包括那些可能被视作模仿异性恋关系或男性暴力的性行为。这些「反叛的男人婆」是身着皮衣、骑摩托车,并主张「性解放」的女同性恋群体,其中许多人活跃于地下俱乐部,在那里会有女同性恋性表演,包括施虐受虐性行为的表演。纪录片清晰呈现了「反叛的男人婆」与其他女同性恋女权主义者之间的激烈对立。片中部分受访女性描述了激进女权主义者与女同性恋分离主义者曾突袭其性俱乐部事件,用撬棍砸碎家具并威胁在场女性。

在当今的生理性别/社会性别异议阵营内部,同样出现类似对立。只是这一次用的不是撬棍,而是极其严苛的社会性制裁。双方都在社交媒体上相互围攻,进行令人不快的人身攻击式谩骂。在「社会性别即身份认同」阵营与「社会性别即社会规范」阵营的对峙中,公开信、校园抗议、企图让女性被解雇的运动(部分已成功)、媒体与社交平台上的恶意指控、要求封禁女性网络账号的运动(往往得逞)、取消发声平台、将女性诉诸法庭、迫使女性退出政党,以及偶发的肢体冲突等。这使得「社会性别即社会规范」阵营被迫耗费巨大的精力为自己及其观点辩护,而无法按照她们的理解继续开展女权主义的工作。


对「社会性别即身份认同」持不同意见,就被视为赞成保守或传统主义的社会性别观。这是一种未能真正超越生理性别与社会性别二元对立的表现。在这种情况下,并非只有反抗者与顺从者之分,而是存在两类截然不同的反抗群体——对现状的问题所在、以及改变现状的最佳方法,都抱有截然不同的理念。本书讨论的是当下处于围攻之下的其中一组反叛者——她们抵制在政治上消解生理性别,并坚守将社会性别理解为社会规范的认知,因为这种认知在描述、理解与挑战(生理)性别歧视式的社会化方面具有巨大价值。这些反叛者自称「社会性别批判的女权主义者」,意指社会性别是我们应当持批判态度的对象。我正是其中一员。


写这本书是因为我认为,社会性别批判的女权主义对社会性别的保守或传统主义观念提出最有力的挑战,并最有可能将其推翻。我认为,相较于另一种关于生理性别/社会性别的异见观点,社会性别批判的女权主义更具野心,也更具吸引力且逻辑自洽。我对女权主义的未来感到担忧,因为在我们放弃理解女性受压迫所基于的特质 (即生理性别)以及维持这种压迫的体系(社会性别规范)的一切认知后,我看不到我们还能如何为女性解放斗争。当代女权主义是温和的、包容的,并肯定女性的一切选择。这些特质固然有其价值,但它们无法推翻数千年来基于生理性别的压迫,也无法为女性赢得解放。我希望能说服你,社会性别批判的女权主义才是我们当下需要的理论与运动。。


  1. 作者注: 『并不存在「客观的」或自然的生理性别……它是表演性建构的产物』(Morgenroth & Ryan 2018,p.40);『或许这种被称为「生理性别」的建构物,其文化建构程度与社会性别并无二致;事实上,或许它从来就是社会性别,其结果便是:生理性别与社会性别之间的区别最终变得根本不是区别』(Butler 1990,pp.9-10);「那么,生理性别就是一种伪装成自然事物的文化产物。女权主义者曾教导我们,要将生理性别与社会性别区分开来,但生理性别本身早已是乔装打扮后的社会性别」(Srinivasan 2021,p. xii)。 ↩︎
  2. 作者注: 「两种生理性别永远不足以描述人类的多样性」(Fausto-Sterling 2018);「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最好被概念化为多维空间中的坐标点」(Fausto-Sterling 2000,p.22);「我认为三种间性状况……都应被视为增设的、相互独立的生理性别。事实上,我进一步主张,生理性别是一个广袤无垠、无限可塑的连续体,即便五种分类体系也难以约束其本质」(Fausto-Sterling 1993);「如今我们已知生理性别足够复杂,必须承认:自然界并未替我们划定男性与女性、或男性与间性,以及女性与间性之间的界限——实际上是我们将界限强加于自然」(Dreger 2011,06:15-06:30) ↩︎
  3. 作者注: 莱莉·丹尼斯是一位跨性别女性及社会性别认同活动家,她在油管上创作视频内容(截至2021年9月,丹尼斯拥有11.1万订阅者)。在2017年的一段视频中,丹尼斯认为「仅对单一性器官特征的人产生性吸引」属于「顺性别歧视(cissexist)」 的。性取向被她描述为「偏好」,并宣称这些「偏好」是由「隐性偏见」塑造的。该视频现已删除(因引发强烈反对),视频文稿依然可见(Dennis 2017),且部分内容仍存于社会性别批判女权活动家玛格达琳·伯恩斯的回应视频中(Berns 2017)。牛津哲学家阿米娅·斯里尼瓦桑在《伦敦书评》中提出了该主张的最新且更温和版本,她写道:「跨性别女性常遭受顺性别女同性恋者的性排斥,而后者同时声称将她们视为真正的女人」, 并思索是否存在一种义务去「尽可能重塑自身欲望」(最后一部分源于对在性和约会中被边缘化的许多社会群体的思考,包括但不限于跨性别女性)(Srinivasan 2018)。 ↩︎
  4. 作者注:劳伦·迪诺尔在关于母乳喂养的文章中指出:『在进行和报告哺乳研究、发布婴儿喂养建议或执行母乳喂养政策时,若使用「女性」和「母亲」等社会性别化术语,我们可能使一个本已边缘化的群体感到更加疏离』(Dinour 2019,p.524)。她接着指出:「多项研究表明,在产科和儿科医疗实践中使用以异性恋和女性中心的哺乳词汇,会导致跨性别男性父母及非异性恋家庭遭受社会性别认同误判、社会孤立和伤害」(p.524),并建议用「乳房/胸部哺乳(breast/chest feeding)」和「人类乳汁/家长的乳汁(human/parent’s milk)」等中性表达替代女性专属术语(p.527)。关于妊娠与分娩,她建议用「妊娠家长」或「分娩家长」替代「母亲」(p.527)。该论文还附有实用表格,列出所有要求使用「包容性」语言的母乳喂养相关同行评审期刊(p.528)。目前多家机构开始推动女性相关议题的「包容性」用语改革。例如,2017年英国医学协会向员工发布内部文件,建议使用避免冒犯的术语,包括将「准妈妈(expectant mothers)」替换为「怀孕人士(pregnant people)」。该协会称此举旨在「涵盖可能怀孕的间性及跨性别男性」(Donnelly 2017)。最近,澳大利亚母乳喂养协会发布包含跨性别者的新指南后引发内部分歧,该指南使用「胸部喂养」这一表述,并详述了如何在男性身上诱导泌乳(Lane 2019)。 ↩︎
  5. 译者注:猫咪帽(pussy hat)是一种粉色、无檐的手工帽子或便帽,由参与2017年美国女性大游行(Women’s March)的众多女性大量编织而成。由克里斯塔·苏和杰娜·兹维曼发起,旨在以「粉色海洋」象征团结,并回应特朗普贬低女性的言论「Grab’em by the pussy」 (炫耀自己作为名人有侵犯女性身体的特权),成为女性权利与抗议的标志。 ↩︎
  6. 作者注:一位社会性别非二元的作者在为《Seventeen》杂志撰文中指出,那些在标语牌和口号中使用「包容」与「交叉性」的词汇活动家们,应当重新审视佩戴猫咪帽的行为是否与其声援的理念一致……生理性别决定社会性别的观念已被反复证明是过时且恐跨的。归根结底,并非所有女性都有阴道,也并非所有拥有阴道的人都是女性(Mandler 2019)。 ↩︎
  7. 译者注:间性(intersex)指个体的先天生理特征,例如外生殖器、生殖腺或染色体模式不完全符合典型男性或典型女性生物学定义的状况。这包含了多种不同的生物学发育情况,通常在医学上被称为生理性别发育差异(Differences of Sex Development,DSD)。 ↩︎
  8. 作者注:这只是众多案例中的一个。在书中,我还将探讨另外两个案例:其一是从社会化视角剖析女性如何被塑造成男性的性服务对象,并以此解读卖淫与色情产业(第四章);其二是阐释女性身份的建构过程——超越单纯生理意义上的女性(第二章与第三章)。 ↩︎
  9. Dykes 该词源自十九世纪,最初指代水沟的俚语,后用来将女性生殖器比作污秽的水沟,到十九世纪末演变为对男性化女性的攻击性称呼,常被视为hermaphrodite(阴阳人)一词的变体,专门攻击那些外貌、举止或从事体力劳动时对男性「拙劣模仿」的女性。此外,该词带有显著的阶级偏见,曾一度用于辱骂外表粗砺、言行硬朗、拒绝履行中产阶级温婉规范的工人阶级女性,将其排除在符合社会性别规范的女性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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