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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性别」信仰体系——即认为女性和男性之间存在本质差异的观念——构成了女性从属地位的正当性理由和分类系统。本书聚焦这一体系在当下的一个问题产物,即跨性别主义,并试图揭示其危害,在书中论证了封装在跨性别主义中的「社会性别」概给许多人造成伤害。跨性别群体自身受到荷尔蒙和手术治疗方案的伤害,这类治疗并不能降低其自杀倾向,反而可能导致痛苦、身体损伤和社会隔离。此外,他们也因被兜售跨性别神话而受伤,即认为可以通过这些手段变为另一种生理性别,并认定这是一个合理抱负。正如后悔者们指出的,自己被内分泌学家、外科医生、心理学家和部分精神病学家组成的「变性帝国」兜售的神话所诱导,导致他们失去身体部位、伴侣、与家人和子女的联系,并因此经历孤独和隔阂,这其中蕴含着真正的悲剧。
当下,这个「变性帝国」包含的远不止医疗专业人员。无数其他人员和组织也参与到了这一有害观念的推销中,包括许多女同性恋和男同性恋组织、自由派女权主义团体、学生组织,甚至还有教育工作者,例如,他们认为存在「跨性别儿童」的实体。与此同时,那些感到极度绝望、以至于追求跨性别主义带来的伤害的儿童、男性和女性所经历的严重痛苦却被刻意忽视了。跨性别主义的治疗是医源性的,因为它声称能治愈严重心理困扰,但实际却制造了新伤害,并且忽视了潜在的根本病因转而采取伪科学治疗。和跨性别主义神话勾结的所有人,无论他们是酷儿还是「女权主义」学者,亦或是女同性恋和男同性恋法律中心,都需要为其支持的立场带来的危害负责。对那些声称自己与跨性别主义无关,或因担心声誉受损选择对此避而不谈的男同性恋、女同性恋和女权主义社群,我想说,早就到了必须严肃对待这一极具危害性现象的时刻了。正如本书试图展示的,这些伤害是如此触目惊心,以至于在伦理上不容我们回避。
以跨性别主义形式出现的「社会性别」理念,造成的大量伤害不只局限于跨性别群体自身。它也伤害了跨性别男性和女性的妻子、伴侣和家庭成员,让他们遭受剧烈痛苦和丧失,其严重程度甚至让部分研究人员准备将其称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它同样伤害了女权主义运动,并威胁到女性主义者通过奋斗为女性争取到的专属服务和空间。极少数仍然存在的女性专属空间,如密歇根女性音乐节,正受霸凌和恐吓活动的围攻。它破坏并导致了女性主义学术界和女性主义理论的巨大混乱,其程度之深,以至于女性生活的生理现实——即女性被贬低为从属地位的基础和途径——正在消失,像恐龙一样被放逐到历史和博物馆中。
此外,「社会性别」观念的伤害还体现在为支持跨性别者而进行法律改革、提供设施和服务所需的时间、精力和资源上。中小学、学院和大学的心理咨询师接受培训,并被要求在工作采用跨性别意识形态和政治(Gendered Intelligence, 2009-2013)。市议会和工作场所被要求接受培训并制定符合跨性别逻辑的政策。例如,英国政府的平等与人权委员会网站就包含针对雇主、学校、卫生保健和社会工作者的指南,指导他们如何为跨性别者供服务及与之共事(Equality and Human Rights Commission,n.d.)。中小学、大学和地方议会在面临跨性别设施需求时,往往涉及废除厕所等重要的女性专属空间。青少年服务机构、监狱、庇护所和许多其他服务机构也被要求采纳者众跨性别逻辑。所有这些机构及其工作人员都被要求学习新的用语,其中大部分词汇,如「顺行别」 将女性——即生理女性——贬低至次要地位,使其仅仅成为女性的一种;而在跨性别逻辑中,这种女性的身份地位甚至被置于那些活在幻觉中的男性之后,即出生和成长过程均为男性、拥有男性生理特征,却坚信自己是「女性」的人。
然而,跨性别主义倡导的社会性别概念对那些从中获利的人是百利无一害的,例如医疗专业人士、咨询师、心理学家、内分泌学家、外科医生和制药公司。此外,对蓬勃发展的网络产业而言它也是积极的——这类产业提供各类配饰,如束胸、假发、男码高跟鞋,以及相关建议,例如如何穿着紧身的「女性化」服装,如何模仿「女性化」姿态等。社会性别对规模庞大的跨性别色情业和性交易产业而言是积极的,因为这个行业主要面向对异装男性、隆胸且有阴茎的男性、或被迫穿着紧身胸衣的男性等素材产生性兴奋的男性群体。最后,社会性别对那些从事「多元化」 培训的人来说同样是积极的,他们指导企业和公共服务部门放下对跨性别主义顾虑转而顺应「性别认同」权利,并无视其对女性权利的侵害。总而言之,跨性别帝国中蕴藏着巨大的财富机遇。
跨性别主义中的社会性别观念,对支持和维护支撑男权统治结构的社会性别脚手架是积极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跨性别主义敌视所有女性权利。社会性别充当男性统治的分类系统,用以区分支配者和从属者。它也为在日常生活中囚禁女性提供牢笼栅栏。以「社会性别」之名,女孩和女人在成长过程中控制自己的动作幅度,占据狭小的空间,小心翼翼地对男孩和男人表示顺从,以免因「仇视男性」或成为「烧胸罩的贱人」而受到攻击。她们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为迎合男性凝视、通过化妆和整容手术来改造的对象;展示时尚规定裸露的部位:胸部、臀部、背部、腹部;用紧身衣物和会伤害、扭曲双脚并导致疼痛的鞋子来束缚自己的行动。所有这些行为都削弱了女孩和女性抱负和欲望。
跨性别主义支持「社会性别具有某种自然性和必然性」的观点。尽管事实上,女权主义者和广大女性在日常行为和外表上不断挑战「女性特质」。但跨性别活动人士并不认同这类挑战,并试图强加他们的观点,即保护女性特质应当是女权主义的目标;而事实明确表明,许多女性,尤其是女同性恋者,根本不愿参与其中。社会性别作为一种意识形态体系,合理化并构建了女性的屈从地位,因此必须被废除。只要社会仍然承认某些性格特质和外表规范天生且在本质上属于女孩和女人的观念,并以此控制和限制她们的生活,女人和女孩就无法获得完整人格,也无法享有完整人类地位的权利和机会(MacKinnon,2005)。
「跨性别」范畴的穷尽
跨性别帝国的影响力可能正接近顶峰,因为来自女权主义内部、以及来自妻子们和后悔者对跨性别主义的批判正在快速增长。新一轮激进女权主义运动对跨性别主义概念和实践提出了日益高涨的批评。此外,跨性别主义的概念已变得如此模糊和宽泛,以至于该范畴正面临被瓦解的危险。过去认为患有社会性别认同障碍的男性可以和异装男性有效区分的观念,正被以下现象严重削弱:一是声称自己是女性但依旧保留生殖器、且和弗吉尼亚·普林斯一样只服用荷尔蒙的男性群体正迅速壮大;二是部分男性认为,跨性别治疗应被视为任何人都可选的整形手术。部分跨性别活动人士试图把女同性恋者和男同性恋者都纳入跨性别范畴。跨性别这一术语正迅速失去一切独特含义。
跨性别活动人士对其社会性别认同「权利」的主张,正面临被网络上激增的、更多不寻常的身份政治运动所削弱的紧迫危险。这些身份政治目前正试图建立运动和基于权利的政治运动。身份政治一直饱受女权主义理论家的批评,她们认为身份政治源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新自由主义政治体制兴起后产生的保守主义和极端个人主义(McNeil,1996)。身份政治取代了结构性政治分析,意味着人们能宣称身份是与生俱来的,而非源于生理性别、种族和阶级权力结构。身份政治与那一政治时期所代表的、所谓被赋权的消费主义政治相一致。身份认同,连同支撑身份的附属物,都被视为可消费的对象,由压迫力量构建而成(Davis, 2011)。这种分析十分适用于通过 Tumblr 个人博客建立的多种身份认同,并促进那些认为自己拥有其他身份或种族认同的用户进一步形成互联网社群,例如跨种族社群(transethnics)或半人半兽社群,其成员是兽人认同者(therians);或虚构角色社群,其成员是虚构角色认同者(fictives);或非人类社群,其成员是神话生物认同者(otherkin)。被称为「龙人(Dragon Man)」的O·斯里克布纳1为神话生物认同社群发展绘制了一张历史图谱(Scribner,2012)。他们采纳了跨性别主义的政治方法,声称因为自己是狼或地精而在工作场所受到歧视,并抱怨人们不但不理解还会排挤、孤立他们。马克思·瑞德在为在线杂志《Gawker》撰写的有关现象的文章中,援引一位 Tumblr 用户关于试图跟上更不寻常身份趋势的表达:「合法的社会正义活动人士和妄想的怪人之间的关系在不断变化,这位理解活动人士社群的运作方式提供迷人的洞见」(Read,2012)。那些接受『人应基于其「身份认同」,而非基于其受压迫地位而拥有权利』的在线社会活动人士,可能很难知道界限该划在哪里。这些愈发不寻常的身份政治是跨性别主义衍生品,但网络上对于应该给予它们多少尊重存在着相当大的怀疑。比起一个白人女性声称自己一直是只韩国猫,男性声称自己真的是女性的主张往往得到更多同情的响应(Read,2012)。
跨健全主义(transableism)是一种身份认同政治,指那些渴望截肢或折断脊椎以成为截瘫者的人群。目前,这一群体在网络上已有相当规模,并得到了一些医疗专业人员的支持;这些专业人员认为截肢的欲望应当受到尊重,并将其命名为身体完整性认同障碍(BIID)(Davis,2011;First and Fisher,2012)。医学伦理学家卡尔·艾略特认为,五十年后,无论是跨性别主义,还是其名声稍逊的表亲跨健全主义,都会显得令人震惊且倒退(Eliott,2000,2003)。正如他所言,「五十年前如果有人提出,成千上万的人有朝一日会渴望通过手术改变生殖器来改变生理性别,那简直是荒谬的」(Eliott,2003:230)。再过五十年,文化环境可能不再同情跨性别主义或身体完整性认同障碍(BIID)的理念。仅仅因为身体所有者认为自己更愿意成为另一个生理性别或有某种残疾,就认为医疗专业人士应按照「权利」对身体进行改造的观点,很可能会被视为不可思议且具有严重危害的。
令人迷惑的是,声称自己是女性的男性获得了如此多的公众认可和法律支持,而那些从事本质上并无太大区别活动的人却并未得到这样的肯定。很可能正是对社会性别本质的接受,为认可跨性别主义提供温床。由于「社会性别」概念被认为是自然且必要的,并且确实支撑着男性支配社会的建构,因此即使它出现在非典型的地点或人身上,也能被当作是可接受的。任何形式的社会性别都比社会性别缺失更容易被接纳和理解。而像截肢、自我阉割和自愿致盲的行为,并没有根深蒂固的信念体系作为支持,因此被判定为不合理的。相比之下,为了在男性身体上创造一个女性身份的拟象而追求身体改造,却未被同等视之。
女权主义与社会性别的终结
如果新一轮兴起的女权主义在挑战社会性别结构上比以往女性解放阶段取得更大成功,那么跨性别主义将会消失。「社会性别差异」 既是女性的物质不平等的基础,也能被用来解释这种不平等。当这种不平等受到挑战时,要求女性表现为从属者的规范也会随之动摇,因为女性占据空间狭小、并拢双膝等外在表现,正对应着女性一生收入仅为男性的三分之二这一事实。当女性不再面临穿戴从属者服饰的压力时,她们的着装对男性受虐倾向的吸引力将大大减弱,由男性异装癖兴趣产生的跨性别主义也将失去存在的理由。目前,女性外貌规范代表了她们的低下地位,因此高跟鞋带来的行动不便、身体的袒露、脱毛和彩妆都象征着女性身份,而当男性采纳这些规范时,则为他们带来自我贬抑的各种快感。未来当男女均可穿着平底鞋和裤子,且不再有提供被贬抑快感的、代表从属地位的服装时,男性异装行为将变得毫无意义。
新一轮的女权主义浪潮预示着我们将朝着一个不再紧密围绕侵略性男性特质崇拜和异性恋制度构建的未来迈进,这可能会让目前为了避免成为同性恋而选择跨性别的男性减少这样做的迫切性。它可能会消除促使他们为了爱同性而改变身体的社会污名。对那些为逃避低薪资、社会诋毁和被迫「女性化」的羞辱,并希望在不受社会指责的情况下爱其他女性的女同性恋及其他女性而言,更高程度的性别平等将消除她们进行转变的动机。一个男性对女孩和女性更少施暴的世界,会让那些曾遭受虐待的女性减少逃离其女性身体的念头。成为一个女孩或女人将不再是一种劣势。
但新一波女权主义必须直面新的挑战。跨性别活动人士正在为维持其意识形态而斗争,这涉及网络辱骂和骚扰运动、对女权主义者的公开攻击,以及开展阻碍女权主义者言论和结社自由的运动。反对者大多是认为自己真的是女性的男性,而在男性支配的社会中,男性拥有权力和权威。他们的性偏好受到保护,政府通过保留色情制品和卖淫来诱惑男性公民并获取选票。建立在女性从属基础上的男性性利益得到高度尊重。此外,新一波女权主义还必须面对来自医疗和制度对社会性别体系支持的新挑战。在英国,支持跨性别主义已成为政府政策(Equality and Human Rights Commission,n.d.)。在一个带有科幻色彩的转折中,英国现在通过立法来监管社会性别角色刻板印象的构建和维护,在这些立法中,专家小组将对「社会性别认定证书」的申请者的「社会性别」进行裁定(Jeffreys,2008)。这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那段令人振奋的日子相去甚远,当时女权主义的目标是消除还被称为生理性别角色的东西。而现在,国家政策却与「社会性别」构建,以及对女性身份最具侮辱性的夸张刻画捆绑在一起,甚至通过英国国民医疗服务体系的跨性别儿童指南,接受了这些东西应当被施加在儿童身上。我记得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当我在英国曼彻斯特全国教师联盟女性组织时,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消除学校教材中的生理性别角色刻板印象。我们认为,当约翰可以摆弄家里的汽车时,珍妮特不应被限制在厨房里帮母亲做事。所有的乐观情绪现在看来已恍如隔世。国家、立法机构、大部分女权主义学术界以及女同性恋和男同性恋组织都卷入一场保护社会性别的勾当。旨在废除社会性别的新一轮女权主义运动正与社会性别保护势力处于直接冲突的状态。未来的时代将充满变数。
- O·斯里克布纳在神话生物认同社群里公开自己的身份认同是dragonkin,即他认为自己的精神、灵魂或本质部分或全部是龙。斯里克布纳长期活跃于神话生物认同社群,他不仅以龙人身份参与讨论,还整理并记录了社区的历史、术语演变、关键事件等,因此他既是研究者也是社区成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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