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别之痛》|第三章:经历跨性别——真实伤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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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手术和自我伤害

对于那些寻求改变自己身体的跨性别群体来说,有许多无需依赖传统医疗体系的方法。一些跨性别者可能没有经济能力去看医生,或者他们的生活比较混乱,非医疗实践对他们来说更熟悉也更容易获取。他们通常在转变前通过使用非法途径购买的荷尔蒙、向胸部组织注射硅胶,以及束胸等医疗监管的行为来自我伤害。他们可能会像其他进行身体改造的年轻人一样进行切割和穿刺(Jeffreys, 2000;2008)。身体改造者有着高自杀倾向,并表现出和跨性别者相似的精神健康问题(Jeffreys,2008)。一旦身体改造者与医疗专业人士进行接触,他们的自我伤害就会获得官方认可,并在国家许可的医生指导下进行。医生不太可能认可一个男人渴望成为全切者(nullo)的合法性,即一种切除所有外生殖器的身体改造实践,因此他可能不得不找专业穿刺师和切割师来完成这项工作。然而,医生确实认可跨性别主义,并让患者接受会永久改变其身体的治疗方案,并指导他们进行切除次级性征的手术。所有这些行为都对身体造成伤害,包括留下疤痕、失去知觉、绝育、体重增加、痤疮、感染、组织坏死等许多问题,以及麻醉带来的风险。

将医疗行为和那些自残者私下自己实施或让他人对其实施的实践做出区分并非易事。私下进行的自我伤害,例如年轻女性尤其可能在家中进行的行为,与「代理性自残」之间可能存在关联,后者指女性和男性主动寻求他人对自己的身体施加危险的物理伤害(Jeffreys,2000)。这些代理人可能是切割和穿刺行业的专业人士,他们给皮肤烙印或切割出图案,并以此收取报酬;也可能是虐恋中的上位者,切割、烙印和穿刺是虐恋的常见做法。他们还可能是通过提供有偿服务将自残合法化的医生,例如为女性进行隆胸和面部提拉手术的整形外科医生,以及进行跨性别手术的医生。

渴望转变的女性身体跨性别者,在没有医疗监督的情况下,极有可能采取的第一种自残行为就是束胸。束胸不是什么新实践,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就被美国和英国的男性化女同性恋者采用,以此来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男性特质,或为缓解在那个社会禁忌的年代在明显的女性身体中爱着女性产生的焦虑情绪(Jeffreys,1989)。尽管上世纪七十年代女同性恋女权主义运动使女同性恋群体能以爱女性为荣,而无需模仿男性或否认女性特征,但女性化/男性化的角色扮演复兴,以及现在的跨性别主义,意味着在过去二十年里,束胸在女同性恋群体中再次盛行。有趣的是,直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束胸在中国都是和缠足相对应的习俗(Chin,2012)。这种习俗被强加于女性,目的是隐藏她们的性征并符合贞操要求。乳房被认为是对男性过于露骨和刺激的性暗示且易引发欲望,如今中国文化背景下,台湾已成为渴望隐藏女性性征的女性身体的跨性别者获取束胸用品的重要原产地(see for example,T-Kingdom,accessed 20 February 2013)。

在女性身体的跨性别者中,消除乳房的愿望十分强烈,她们很可能在手术切除乳房前使用束胸作为隐藏乳房的手段。束胸会造成诸多严重的健康问题。名为 Transguys 的网站提供了关于「胸部束缚(chest binding)」的建议,这对那些否认拥有女性身体部位的女性而言,或许是个更具吸引力的术语 (Transguys,2010)。他们警告不要以限制呼吸并导致缺氧的方式进行束缚,并警告束胸衣会导致不舒服、闷热,出汗、皮肤刺激和类似开放性伤口的溃疡。尽管存在上述危害,Transguys 解释称,「胸部束缚」对「跨性别男性而言可以带来极大的自由」,因为它能「缓解焦虑」。斯坦福大学的一个学生健康网站提供关于「胸部」束缚的实用建议,并警告称「弹性绷带、保鲜膜或胶带」可能会剥离皮肤,并永久损伤肋骨(Stanford University,n.d.)。肋骨移位是束胸的常见风险之一,可能导致永久性身体损伤,也是跨性别「健康」网站常见的担忧来源(Ira,2010)。

3.6针对女性身体跨性别者的手术

外科医生已成为当代自我毁伤流行病的积极参与者。他们以代理人身份参与如今主流、利润丰厚且主要针对女性实施的手术实践(Sullivan, Deborah,2001),如今,对同一批外科医生而言,生理性别重置手术已经司空见惯:那些切除女性阴唇使其更具社会可接受性、为她们丈夫的愉悦收紧她们的阴道的人,也在为转变为「女性」的男性制造阴唇和阴道(Jeffreys,2005)。针对女性身体跨性别者的手术包括:双侧乳房切除术、子宫切除术和阴茎成形术,这会带来一系列健康挑战。双侧乳房切除术可能导致严重瘢痕,正如霍利·德沃尔解释的,这类截肢手术可能造成如乳头永久失去知觉等严重后果(Devor,1999:480)。在德沃尔的研究中,大多数女性身体跨性别者选择不进行阴茎成形术,尽管这个决定可能导致她们在性生活中体验到不完整感。然而,她们可能会选择进行跨性别网站推广的各种「身体改造」项目,来增大阴蒂尺寸使其更加突出和显眼(Tenpenny and Cascio,2002)。这个改造包括「泵吸」阴蒂,并用穿孔使其向前突出。用穿孔和插入金属环来闭合阴道,并向潜在伴侣表示,该女性部位从此禁止触碰(ibid.)。

对于那些想要获得更接近阴茎仿真物的人,有两种方法可以实现:阴蒂松解术和阴茎成形术。阴蒂松解术可由外科医生或身体改造社群的非专业人员实施。在由外科医生操作时,步骤如下:经过睾酮替代疗法(HRT)增大的阴蒂被上移,来构造一个具有感觉和功能微型阴茎(Female to Male,n.d.)。这是通过「松解」悬韧带形成一个小型阴茎模拟体,但患者无法站立排尿。阴茎成形术则通常是从前臂取一块皮瓣来构建阴茎,这是个漫长且多阶段的手术过程,涉及更严重的风险。两种手术都无法创造像真正阴茎那样有功能的人造阴茎,还可能产生非常严重的副作用,包括性快感丧失。一项法国研究发现,在46名患者中,有83%在构建的阴茎中有一定感觉,但「仅有5人(9%)在触摸其构建阴茎时有明显的性敏感度」(Leriche et al, 2008)。其他手术,例如子宫切除术,患者会因手术导致的绝育和丧失生育能力而后悔。复杂的外科手术,例如需要切除健康身体部位的手术,涉及麻醉固有风险以及复杂手术的愈合问题。

3.7针对男性身体跨性别者的手术

那些不满足于荷尔蒙使用的男性身体跨性别者会寻求不同的手术方案,包括隆胸、阴茎和睾丸切除、可插入孔道的构建、面部整形、身体塑形,去除喉结,以及其他可能的手术。潜在的手术范围十分广泛,坚定的意向者可能持续多年地进行更多和各种形式的手术。在某些情况下,这些手术在非医学身体改造领域也有对应的相似操作。《国际跨性别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Transgenderism)》,由性学家哈里·本雅明创办的、专门研究该领域的精神病学家和外科医生协会的官方杂志,在其中一期描述和图示了对男性身体跨性别者手术的过程,表明该手术和网络上展示的狂热者为满足性快感进行的身体改造程序,例如睾丸切除术(即阉割),存在相似性(Perovic et al.,2005)。例如,身体改造网站Ezine刊登了许多残酷切割操作的血腥露骨的照片,如人体穿勾悬吊,这些照片和网络上其他色情制品一样,可供爱好者付费下载 (Jeffreys,2008)。这篇期刊文章包含七页说明外科医生如何切割阴茎的手绘图,还用十一页全彩照片展示「阴茎碎片」,这些照片极其骇人血腥,阴茎的血肉碎片被医疗器械夹住以供评估。作者解释说,他们将阴茎皮肤翻转来形成一个阴道,并将其植入「事先准备好的腔体」中。接着,他们用「剩余的阴茎和阴囊皮肤」构建阴唇(Perovic et al.,2005:43)。尤其对于男性全切者和跨性别的男性而言,这种对毁伤阴茎的公开展示和在Ezine上由男性身体改造者展示的阴茎分解并无明显不同,都可能为参与者提供相似的满足感。但前者在科学的外衣下呈现,这提供了更多的正当性。

这类残割实践已被常态化为应对「社会性别」所致心理困扰的一种「疗法」,以至于其中涉及的身体危害很少被提及。但是,正如《跨性别期刊》的文章解释的,问题确实可能发生。这些问题包括:令人不满的湿度,「因术中直肠损伤导致直肠-阴道瘘」,「两名患者阴道萎缩」,「阴道口狭窄」,「一名患者因性交期损伤导致的尿道口晚期狭窄」,「尿道脱垂」,以及「性交时阴道后壁破裂」(Perovic et al.,2005:64)。那些用足够的阴茎皮肤塑造新孔道的患者,需要在夜间将一种名为「支架」的物体置入手术构建的阴道中以保持其开放,「直到能定期进行性交」(Perovic et al.,2005:64)。那些「阴茎皮肤不足」的患者被建议「连续昼夜使用支架一年,以防止游离的阴茎皮肤移植片在继发上皮化后发生挛缩」(ibid.)。患者被建议尽早用手术构建的阴道进行性交,「即便可能发生出血」。文章没有提及疼痛问题,也未说明改变主意的患者在修复手术中可能遇到的问题。如果用阴囊皮肤构建阴道,则需用电解去除阴毛。在《卫报》的一篇文章中讨论的一个案例(Batty,2004),克劳迪娅在构建阴道时使用的阴囊皮肤并未进行电解脱毛,结果毛发继续在人工阴道内生长:「有一天我正在做爱时感觉不太对劲。我的阴道里有一团像钢丝球一样毛发」。一位外科医生帮他取出毛发,但警告说它会不断长回来(ibid.)。

新构建的孔道在生物学意义上不是阴道。阴道与女性身体生殖系统相连,而非仅仅是一个外部腔道,此外阴道还有自清洁机制。男性身体的跨性别者新开凿的孔道和阴道并不相似;相反,它们创造了新的微生物栖息地,会滋生感染并为使用者带来严重的异味问题。恶臭问题是跨性别建议网站的常见讨论话题。医学证据表明,确实存在恶臭,并且和那些从事「异性恋」性交的男性身体跨性别者的粪便细菌有关:「四分之一的女性报告频繁出现恶臭分泌物,并且医生在妇科检查时更频繁地观察到恶臭,这可能和存在粪便细菌性阴道病样微生物群落有关」(Weyers, et al.,2009)。人造阴道缺乏与女性阴道健康相关的乳酸杆菌。

3.8面部女性化手术

男性身体的跨性别者并不必然止步于切除生殖器、构建假阴道和隆胸手术。在过去十年中,跨性别手术行业已大幅多样化,现能提供各式各样的面部女性化手术(FFS)。这种手术据称解决了跨性别成年男性面部特征过于男性化的问题。根据行业网站facialfeminizationsurgery.info的调查显示,一些「最受欢迎」的面部手术包括:提眉;颞部提升;头皮前移;额骨隆起缩小截骨术;眼眶上缘缩小截骨术;鼻尖塑形;骨性鼻锥截骨术;下颌侧下部削骨;下颌角削骨;颏下吸脂;颈部提拉;和面部提拉等更多手术(Facialfeminizationsurgery.info,n.d.)。该行业网站将 FFS 描述为「高度侵入性」手术,并提供了详尽警告和可能带来的危害性后果,从严重风险,包括:失血;血栓;感染;肺炎;组织坏死;以及瘫痪;到较轻风险如瘢痕(Facialfeminization.info,n.d.)。显然,还存在包括抑郁在内的心理风险,该网站警告说「几乎所有患者都可能经历某种程度的术后抑郁」,以及焦虑和后悔。寻找面部外科医生的链接会直接跳转到美国知名整形外科医生杰弗里·斯皮格尔博士的网站,他已将 FFS 添加到他为女性提供的面部整形手术项目中(drspiegel,n.d.)。斯皮格尔将面部女性化手术定义为「为患者提供他们本应拥有的脸庞」,目标是「为您提供支持您真实社会性别的所有主要和细微特征」。泰国提供了更便宜的 FFS 途径,当地蓬勃发展的医疗旅游产业提供与跨性别相关的各种手术(ThaiMed,n.d.)。男性身体的跨性别者可进行的手术范围非常广泛,这为那些沉迷手术及其效果的人提供多年追求这些危险且侵入性项目的空间,同时也为产业带来更大利润。对于那些改变主意但无法恢复健康和身体功能的人来说,与手术相关的伤害会进一步加重。

3.9后悔跨性别

已经接受荷尔蒙治疗或生理性别重置手术,甚至获得了新的法律身份,成为异性别成员的人可能会改变主意并后悔,这一破坏跨性别实践可信度的事实遭到跨性别活动人士的坚决否认,并被跨性别医疗专业人士刻意忽视。立法者同样回避这一事实,他们更喜欢这样的虚构认知——例如,在英国没有一个获得社会性别认定证书的跨性别者会改变主意(Jeffreys,2008)。2004年英国通过了一项立法,允许跨性别者合法改变其生理性别,其反对者曾试图提出修正案,来允许那些改变主意的人再次回到审查委员会并重新获得证书。他们还询问了如果有人多次改变主意会发生什么,以及立法能否容纳这种情况。政府认为这些主张不够严肃将其驳回,但事实上,后悔是跨性别治疗的一种非常有害的后果。那些后悔的人如果花费多年进行荷尔蒙甚至手术治疗,将经历不可逆转的身体伤害,例如不育。他们也可能经历社会伤害,例如和家庭、人际关系的疏远,这些因素通常被列为希望去转变(即以原本生理性别生活)的原因。后悔现象削弱了这样一种观点,即存在某种真正的、本质的跨性别者,这类人能被精神科医生准确识别。它给跨性别项目造成根本性的破坏作用。

3.10幸存者运动

尽管如此,在过去十年里,随着跨性别手术数量增加,后悔的案例也随之增加。在这些案例中,完成变性的人认为自己被误诊,其中一些试图通过手术逆转其生理性别重置。那些后悔转变的人也被称为医疗专业人士针对其施行有害治疗的「幸存者」,后悔者和幸存者两个术语将在本书交替使用。跨性别后悔现象已在治疗界的部分领域得到承认。阿兹·哈基姆在伦敦波特曼诊所运营一个治疗小组,其中既有渴望转变的男性,也有后悔转变的男性,过去这两类人群通常被严格分隔,但他们之间有值得相互倾诉的内容:

术前组的特点是怀抱希望和乐观,有时甚至表现出一种社会性别的欢欣;而术后组的特点是绝望、无望和悔恨,主要因为小组成员希望自己是从未接受手术的群体。

——Hakeem,2012:20

目前有一些证据表明,一场幸存者运动正在进行中,并正在发展对跨性别实践的政治批判。它为那些正在考虑转变但不确定的人,和对自身决定仍有疑虑的人提供支持。截至最近几年,只有两个专为幸存者设立的网站。其中一个就是沃特·海耶尔的网站,他是美国完成手术的男性身体跨性别者,已进行去转变手术,现在他认为所有的手术和所有生理性别重置手术都是错误的(Heyer,n.d.)。对手术不满意的男性身体跨性别者们在网站上讲述自己的故事,其中一人表示,他意识到「他需要的是简单的心理治疗,而不是改变生理性别的手术」。另一个幸存者网站是设立在澳大利亚墨尔本的Gendermenders,它批判跨性别主义观点和一切治疗形式(Gender Menders,n.d.)。然而,最近为后悔者们设立的支持性资源逐渐增多。Atlas Strawberries成立于2012年。两位声称已经「去转变」的创始人解释说,「该平台旨在成为一个去转变者能匿名分享日常挫折、孤独和心碎时刻的地方」。他们设立该网站是为了向那些寻求去转变的人提供「团结」,因为他们「深知这在情绪、身体和心理上多么具有破坏性」(Atlas Strawberries,2012)。2013年,一个名为 NoGoingBack 的后悔者在线交流平台投入使用,自称「是一个为那些曾经历医学、社会和/或身体上向另一种生理性别转变……之后选择停止转变和/或停止认同为跨性别者/变性者的人设立的群体」(NoGoingBack,2013)。这些网络资源的广泛涌现标志着跨性别现象发展的转折点。再也不可能以很高的可信度宣称身体改造是一种「治愈」疗法,并且这种做法正面临来自初现的幸存者运动对其有效性的巨大挑战。

参与在线后悔者/幸存者运动的两名受访者,一名男性和一名女性接受了本书采访。选择他们是因为他们不仅认为自己被误诊,并且还发展出一种具体的、批判性政治观点来全面挑战跨性别主义实践。他们在线上十分活跃,表达自己的批判,并公开呼吁,希望能帮助其他人摆脱和转变的相关的伤害。他们可以被视为一种新意识和新政治的象征,这或许成为幸存者发起抵抗运动的萌芽。他们也非常勇敢,因为来自跨性别活动人士的反击可能极具虐待性。沃特·海耶尔属于较早一代的男性身体跨性别者,在进行荷尔蒙治疗和生理性别重置手术前,他有典型的异性恋男性异装的历史。他曾受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围绕克里斯汀·约根森变性案例的舆论影响,开始考虑走上转变之路,但他后来进行了去转变手术,如今致力于反对生理性别重置手术的实践。海耶尔说,在他的案例中,哈里·本雅明的护理标准未被遵守,尽管为他治疗的是曾经参与起草这份标准的医生。这位医生仅在四十五分钟的咨询后就批准了他进行手术,他表示,目前在美国,寻求跨性别的人可以「直接走进某位医生的办公室,告诉他,你知道的,我想要一些荷尔蒙,你付他钱,那人就会给你荷尔蒙,你根本不用接受咨询」。在他看来,这一切都只关乎金钱;「医生们问的问题是你有钱吗?那就是你的咨询,你有钱吗?」他解释说,数年后,他咨询了几位精神病学家,他们无一例外地告诉他,他实际上患有一种分离性障碍。海耶尔之所以去转变,并不是因为他对手术本身感到后悔,而是因为手术的后果,包括子女的疏远、失业、无家可归。他现在认为「一个人不可能改变社会性别……你可以让ta看起来仿佛有了变化,但实际上改变一个人的社会性别是无稽之谈」。他说自己「喜欢作为女性的感觉」,主要因为购买和穿戴与女性相关的服饰带来的愉悦,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女性」。

海耶尔和所有公开表达后悔转变的人一样,发现自己成为跨性别活动人士大量辱骂和骚扰的对象。他痛斥跨性别活动人士监控那些去转变的跨性别者,让他们因害怕报复而不敢公开发声,他说:「我憎恶他们获得了如此巨大的权力的事实」。他说,他希望「最终会有人在这个大气球上扎一钉子,让它爆炸」,但目前很少有人愿意挺身反抗这种批判带来的霸凌,而且他「可能是为数不多的拥有网站的人,他们一直向我发送下流恶心的东西」。海耶尔的观点在他的两部著作《纸上性别(Paper Genders)》(2011)和《改变生理性别——这是自杀(Sex Change – It’s Suicide)》(2013)中都有详细阐述。

另一位受访者是希思·拉塞尔,一位年轻的美国女同性恋者,近年来,女性身体的跨性别主义在媒体上受到广泛关注并在公众领域得到大力宣传,她在青春期时被转变的想法深深吸引。希思之所以产生转变的念头,一方面是小时候由于不符合社会性别刻板印象而遭受霸凌,另一方面则是从电视脱口秀中吸收了可以改变生理性别的观念。十六岁时,她「出柜」表明自己喜欢女性,但遭到了尤其是母亲的极度负面反应。和海耶尔一样,她描述了和精神科医生咨询过程十分敷衍,这导致她被开具荷尔蒙处方。她提出自我认同为跨性别者的想法被「简单地接受了」,而她是女同性恋的事实没被医生视作相关因素。跨性别社群的部分成员告诉她,要远离任何质疑她转变的治疗师,理由是这些人是「恐跨的」。医疗专业人士对跨性别主义理念的全然接受意味着,她没有机会在决定前犹豫。她说,在服用荷尔蒙的两年里,她一直对自己是否真的是「男性」心存疑虑。

她认为缺乏「女同性恋榜样」和「骄傲女同性恋文化」使她轻易接受自己应该跨性别的相法。直到她偶然接触到由骄傲的女同性恋者创建的、旨在阻止年轻女同性恋者走向跨性别主义的互联网资源,她才逐渐开始对自己采取的跨性别实践转变立场。希思因此获得自信,成为一个摒弃女性特质的女同性恋者,而不是认定自己一定要做个男人。去转变的另一个原因是,荷尔蒙对她的身体系统造成严重破坏。她开始经历以前从未有过的心悸和脉搏加快。她对荷尔蒙潜在的副作用产生更多兴趣,例如癌症风险和多囊卵巢综合症等,于是决定通过突然停用荷尔蒙的方式来去转变,但这不是推荐做法。部分荷尔蒙副作用得以逆转,但部分仍然存在。她至今仍有面部毛发,这在外出时给她带来困扰,她的驾照上仍然显示她是男性,如她所说,如果在女性更衣室被盘查,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

拉塞尔发展出她自己称为对跨性别主义的激进女同性恋女权主义分析,这帮助她理解自己的经历,并继续在她的在线行动中继续挑战这种实践。她的立场是「不存在所谓生在错误的身体」,她认为酷儿理论混淆了许多年轻女同性恋者的思想,使她们容易受到这类错误观念的影响。她现在赞成社会性别角色和同性恋的社会建构主义观点,这些观点假定人们并非生来就是同性恋,而是可以选择成为同性恋,并且认为同性恋群体中经常出现的不遵从社会性别规范的行为是由他们的反叛冲动建构而成的。

与沃特·海耶尔一样,拉塞尔因以去转变者身份公开发声遭受攻击。她称之为「出柜」的行为包括一次电视采访,采访中她以自己的经历为例,极具说服力地反对跨性别实践(Russell,2013)。对她最恶毒的攻击和侮辱来自男性身体的跨性别者,她被称作「失败的男人」、「蠢驴」和「鸡巴抹布」,并收到死亡和强奸威胁。然而,女性身体的跨性别者只是告诉拉塞尔,她应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并且她正破坏对跨性别主义的医学的理解。拉塞尔的父母在再次改变称呼她的代词上遇到困难,她的母亲很难接受自己的女儿实际是一名女同性恋者,而不是一个男人。

为了回应这种对跨性别实践合法性的挑战,一些跨性别活动人士和评论家对那些公开表达后悔的人表现出极大的愤怒和敌意。这种尖刻和敌意一直相当猛烈,可能会让那些后悔的跨性别者害怕公开表达自己的感受。跨性别社区内部正在进行一种监管,试图支撑起这种实践摇摇欲坠的结构。艾伦·芬奇,一位澳大利亚的后悔者,成为这种监管的控制对象。他在青春期时质疑自己的身份,想弄清楚自己是同性恋还是生错了身体,并在二十多岁时接受了包括手术在内的全套生理性别重置治疗。到2004年,芬奇决定认同自己是没有阴茎的男人,并且不会尝试进一步的生殖器手术,尽管当时他正考虑移除人造阴道,因为那里的皮肤已经变得「粗糙和结痂」。芬奇总结道:「我看不出继续残害我的身体有什么意义」(Batty,2004)。芬奇一直反对他所谓的「生理性别转变产业」,并认为所有治疗都应该被叫停。他认为:

跨性别主义是由精神病学家发明的……他们的措辞是虚幻的。你无法在根本上改变生理性别……手术无法改变你的基因。它只是生殖器残割。我的「阴道」只是我的阴囊。它就像一个袋子,像袋鼠一样。可怕的是,当你性兴奋时,你仍然觉得自己有阴茎。这就像幻肢综合症。这一切都是一场可怕的不幸事故。我从来都不是女人,只是艾伦……我常把给渴望改变生理性别的人进行手术比作给厌食症患者提供抽脂手术。

——Batty,2004

芬奇以误诊起诉了位于墨尔本莫纳什医学中心的、也是澳大利亚唯一一间社会性别认同诊所。在 Susan’s.org 的论坛上,跨性别社群的评论员对芬奇背弃这项事业的行为进行言语恶毒的辱骂,其中「丹尼斯」评论芬奇对莫纳什诊所的诉讼说:「这是个笑话!像他这样的人不该享有任何权利,我希望他败诉」,并称他是「媒体婊子」(Susan’s.org, Dennis,2007)。另一位评论者「梅丽莎」说:「这样的人令我作呕……抱歉,后悔转变的人应当被枪毙。他们在浪费空气」,以及「海伦·W」说芬奇应该「被嘲笑着赶出法庭」,并称他是「极端操纵者」(ibid.)。他们无一例外地否认后悔者真真实存在,并称他们不认识任何后悔者。

针对后悔者/幸存者遭受的巨大痛苦和社会以及个体的不利处境,那些在线诋毁者的态度显得异常残忍。英国七十五岁的加里·诺顿的案例说明了这点。他在二十三年前接受了生理性别重置手术,即使在手术台上仍感到不确定,现在以男性身份生活(Strange,2012)。他希望国民医疗服务体系提供修复性手术,但被告知没有资金用于逆转。「当他厌倦了打理头发和化妆,并继续被异性恋女性吸引时」,诺顿才意识到改变生理性别是个错误。令他尤其痛苦的是,自从接受生理性别重置手术后,他的孩子们不愿与他有任何联系,女性不愿与他建立关系令他感到十分孤独。他说,他在失业后因抑郁去看心理医生,当他说自己是异装癖时,医生建议他开始服用荷尔蒙。在接受生理性别重置手术后,他发现做女人太「繁琐和耗时」,他意识到「我从未想成为女人——我只是喜欢偶尔打扮成女人寻求刺激,事情本不该发展到那一步。这是毁灭性的。我是个被困在女人身体中的男人,无法摆脱」(ibid.)。诺顿的故事,和艾伦·芬奇的故事一样,在跨性别在线社群中并没有获得任何同情。「Samantha Cool Beans」在网站Angels: Supporting the TG Community上讨论他的案例时评论道:「每出现一个这种类型的人/故事,都会让我们成千上万人看起来像不可理喻的疯子!」 (Angelsforum,2012)。在众多批评性帖子中,尚特尔在 Susan’s.org 网站的讨论中评论道:「真是个愚蠢的白痴!」(Susan’s.org,2012)。

后悔者的投诉促使英国和澳大利亚对参与跨性别产业的诊所和医务人员展开调查。在英国,调查焦点集中在跨性别产业中最著名的精神科医生拉塞尔·里德博士,以及接管里德私人社会性别诊所的女性身体跨性别者理查德·柯蒂斯医生。在公立查林十字社会性别认同诊所的四名医生代表患者投诉后,里德成为英国医学总会(GMC)的调查对象。这些患者表示,他们曾被仓促地推进荷尔蒙和手术治疗,这违背最佳实践指南,即《哈里·本雅明护理标准》(Batty,2007a)。该标准建议,患者不得在就诊后的三个月内开始服用荷尔蒙,并且除非他们已经完成「真实生活测试」,即以女性身份生活十二个月,否则不应进行手术。里德医生因参与2000年《地平线(Horizon)》一项关注截肢认同障碍现象的调查而声名狼藉,现在更常被称为身体完整性认同障碍(BIID)(Horizon,2000)。调查显示,里德曾将两名男子转介给苏格兰一家医院的外科医生罗伯特·史密斯,来切除他们不再需要的、健康的腿部。里德解释说,他认为身体完整性认同障碍和社会性别认同障碍类似,二者都能通过手术移除令患者感到痛苦的身体部位来有效治疗。

2007年的案件中,英国医学总会(GMC)裁定里德犯有严重的职业不当行为(Batty,2007b)。在调查小组面前作证的两名患者认为自己被误诊。其中一名女性因患有躁郁症而认为自己是跨性别者,险些接受双侧乳房切除手术。她作证说,在躁郁症发作期间,她曾相信自己是耶稣,并认为改变生理性别会帮她成为耶稣(Batty,2007b)。在她接受躁郁症治疗后,她不再有改变生理性别的欲望。另一位作证的患者是名已被定罪的恋童癖者,他接受了改变生理性别的手术,但希望通过手术重新以男性身份生活。剩下的三名患者保留了他们重置后的生理性别,但都认为没有从里德那里得到足够且标准的护理。

拉塞尔·里德的社会性别诊所被女性身体跨性别者理查德·柯蒂斯医生接管。和里德一样,柯蒂斯在2013年因行为不当接受调查。2005年的一则新闻报道称,柯蒂斯是英国第一位成为全科医生的跨性别者(Day,2005)。柯蒂斯在成年后,在经历了几段和男性的关系后,最终认定自己实际上是一个同性恋男性。她对社会性别的理解非常狭隘和传统:「我从没想过要孩子,不想要大多数女人梦想的白色婚礼,也不想要一个男人来照顾我。相反,你更有可能发现我在安装厨房或给浴室铺瓷砖」(ibid.)。柯蒂斯在2013年因三名患者投诉而受到调查(Batty,2013)。这些指控与里德案中的指控相似,例如:没有转介患者进行二次评估、且在患者尚未接受咨询前就开始荷尔蒙治疗、在患者首次就诊时就给药荷尔蒙治疗,以及在十二个月真实生活测试完成前就转诊进行手术。一名女性投诉称,她在改变主意前就被不恰当地开具改变生理性别的荷尔蒙,并进行双侧乳房切除手术。柯蒂斯还被指控在未进行充分评估的情况下,对年仅十六岁的患者进行荷尔蒙治疗。

3.11本章结论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旨在从身体上改变那些寻求跨性别者的男性和女性身体的治疗,在改善身体和精神健康以及社会功能方面是无效的。尽管如此,医疗专业人士——包括众多精神科医生、心理治疗师、内分泌学家和外科医生——却在纵容寻求改变生理性别的人的精神健康问题,最终对他们造成伤害。尽管如此,诊断「真正」跨性别者正变得越来越困难,而且诊断概念本身正受到部分跨性别活动人士质疑,他们认为荷尔蒙和手术应该被视为个人选择和美容改造。

大多数医疗专业人士无法接受将对跨性别者的生理治疗视作职业失当,这可能反映出若干现实。其一是可观的利润空间,特别对制药业而言,他们亟需填补将大量老年女性纳入荷尔蒙替代疗法(HRT)这一失败计划所留下的空白。其次是这个最父权化的行业仍固守陈旧观念,依旧坚信本质性的社会性别真实存在,认为一个男性自称女性,就应立即获得尊重。他们相信,即然社会性别存在,那么它就可能神秘地被错配。再者,他们害怕被指控为跨性别恐惧症,担心声誉尽毁,毕竟跨性别活动家正在线上追击所有批评该实践的人。但批判的声音确实在不断壮大,终将形成足以挑战这一有害实践的临界力量。随着越来越多完成跨性别的人寻求去转变的帮助,以及部分有勇气发声,跨性别实践江湖骗术的本质必将日益清晰地展现在治疗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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