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除女性》| 9. 语言和抹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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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是一个重要工具,通过它女人和女孩能够清楚认识到社会性别体系带给她们糟糕透顶的不公和压迫。语言使女人能够将我们的生理性别,即我们女性身体的物质现实,和长期以来父权制环境要我们必须保持无私,顺从,认为自身不重要的观念做出区分。语言帮助我们认识到:社会性别是女人从出生就被迫承担的可怕债务。

我支持的理念是:如果真想解决一个问题,首先要审视的不应该是在受苦,而是谁在从中受益。那么谁在从社会性别问题中获益?

资本主义在从中受益,具体而言是医疗工业复合体,色情和性贩运产业。更广泛地说,是男性群体在受益。

正如历史和当下文化环境教会我们的,压迫者不会自愿放弃既得利益。相反,当他感到权力流失时会变身极端主义者,不论是宗教还是社会性别极端主义者,他始终将自己视为语言的仲裁者。当女性拒绝顺从,拒绝使用他们给我们的词汇,拒绝为安抚他们的观点改变我们现有的语言体系时,他们采取的极端手段包括:公开羞辱,列入黑名单,强奸和谋杀。这些极端行为的动机总是相差无几 —— 对社会及其视为商品要素的掌控:如思想、工业、土地、语言、女性。

语言是一场权力斗争。所有被边缘化的群体都在寻找能分表达去斗争和经历的语言。被压迫者发现新术语,创造新词汇,或想办法利用现有词汇描述现状。作为女性,我们没有自己的语言,只有从压迫者那借来的语言。事实上,我们用来讨论所受压迫和痛苦的词汇并非为女性视角或需求设计。

正因语言不为女性创造,女性才直觉般地知道,一切对语言的过度担忧和控制都显得荒唐可笑。用语言伤害女性的做法自古以来就存在,然而随着阴道、子宫、乳房、生育、女同性恋等词汇威胁男人对女性身份(womanhood)的掌控时,我们才开始担心语言的「伤害力量」。

于是和所有优秀的殖民者一样1,那些「感觉自己」是女人的男人指责像我这样的女人在宣扬异端邪说,控诉我们的异见有着抹除一个人或一群人现实存在的神奇魔力。像我这样的女人是在施展辩证巫术2,和所有女巫一样,必须接受不公正的审判并被烧死。

事实上,正是这些令人疯狂的社会性别话语控制,例如将不愿和「有阴茎的女同性恋者」约会的女同性恋们称为「偏执狂」,促使我开始审视这一问题。随即我震惊地发现自己所在地的「女同性恋组织」实际由「自我认同为女性」的男性主导,我感到震怒的同时意识到,女人没有任何能够隔离男性的安全空间。我被男性告知要称自己为「顺性别(cis)」,要放弃女性共享相同成长经历的观念,还要接受我,我的母亲和祖母,我的姐妹们的生活现实只是一种「直觉」。

主流文化范式忽然变成女权主义者必须保证所用语言要始终将男性包含在内,例如不许说阴茎是男性的;此外,女权主义者必须将色情制品,社会性别和卖淫重新包装营销为性解放实践。突然间,我的女性身体的存在变成一种「主观感受」。

女性无法只围绕主观性组织开展活动,女性也无法通过主观性视角看待自己的压迫,女性更无法用主观性词汇定义自身经历。相对主义的泥泞沼泽让批判性思维无处落脚,帮助男人将一切观念不同的言语视作暴力,女性因不想被视作暴力分子只能默默与之共谋,向始终由男人出任的语言权威低头。

观察社会性别词汇法西斯主义最好的场所当然在线上。

几年前,跨性别活动人士在俄亥俄州青少年自杀事件中找到一位殉道者,左翼阵营的许多人无耻利用并美化这场悲剧。那段时间我刷到一条相关推特,一位被指控骚扰当事青少年悲痛欲绝的母亲的跨性别活动人士在推文中写道:「我不恨女人。(因为)我就是个女人。」

当事人 Leelah Alcorn 因其严格的天主教父母多年以来拒绝承认他作为女性的真实身份选择自杀 ©BBC

在围绕这位俄亥俄州少年悲剧的所有喧嚣中,这条推特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它展示了当下流行文化的两个核心现象:

第二个现象正是关键所在。在反对「社会性别在为女人赋权」叙事时,我经常遇到这个问题:那么多女性都认同的社会性别理论怎么会是厌女的呢?

事实是,女性也会厌女。为使父权制蓬勃发展,女性必须厌女。此外,使男人从压迫女人和女孩中持续获益的核心环节在于,女人和女孩必须与男性立场保持一致。女孩从小被灌输在自我厌恶的同时厌恶其他女性。无论「自我认同」为女人还是生而为女都无法摆脱厌女倾向。你可以否认自己有这种倾向,但仅凭你是女人或「感觉自己是女人」无法免除为你的厌女行为必须承担的责任。

女性一直以来都在拥抱男性提倡的事业和男性制造的理论,这往往对我们自身造成严重损害。换言之,作为女性人类我们经常参与自己的终结过程。

在俄亥俄州青少年自杀事件被广泛炒作的同时,《Autostraddle》(一家曾是女同性恋主题的在线刊物)发表一篇极其有害的文章,文中对社会性别研究 (Gender Studies) ,一门以男性为中心的取代女性研究(Women Studies) 的学科充满溢美之词。行文中充满着在所谓的「女权主义」和「女同性恋」出版物中反复出现的,极其自我陶醉且厌女的双重话语(double speak)。

原文链接:https://www.autostraddle.com/rebel-girls-waiter-theres-some-theory-in-my-gender-271633/

这篇文章的核心内容是:一些男性是女士,我们要尊重这一点。然而为说服女性,或在试图安抚男性的同时让女性全心全意地接纳社会性别是天生的论点,这一曾经的女同性恋/女权主义出版物不得不试图以怪异和曲折迷离的方式驳斥证据扎实的基本科学法则,即努力将生理性别与社会性别混为一谈:

这篇文章的典型之处在于:女性正被代表男性利益的女性兜售这些空洞虚伪的理念,要我们为了男性的宝贵利益否认自身的生物学存在。试图通过伪知识论推理说服女性接受科学和生理性别都是「一种构建」的尝试无疑是危险的,尤其在当下这个大多数人已经疯狂的世界里,因为我们不再被允许表达自己的理性思考。

根据当代父权制教条,科学在所有问题上都是正确的,除了男女生殖器这一基础可验证的事实。对自我认同为女性的男性而言,科学在研发人工合成荷尔蒙和允许进行手术干预时,是合法且正确的;然而,当科学表明生理性别二态性(sexual dimorphism) 存在时,毫不意外它是错的。此外,当科学允许女性为她们的生物现实命名时,它也是错的。

我不禁追问,这和那些否认进化论和气候变化的人有何不同?基督徒否认进化论的动机和保守派否认气候变化的动机与那些「感觉自己是女人」的男人希望科学只是一个建构的动机是相同的:这些科学基本法则令他们不安,伤害他们的情感,让他们反思自己,停止迎合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种可笑的夸张论调经常被用来指责那些拒绝接受男人定义的「女人」含意的女性。如果某一事物确实是种建构,并不意味它是虚构的。假发套,口红,芭比娃娃,假胸,人工荷尔蒙 —— 这些确实都是物质现实。此外,任何一个和我持相同观点的女性从未暗示社会性别是非真实的。恰恰相反,社会性别的真实性才是问题所在。

像我这样的女性所建议的是,社会性别与生物性别并非同一概念;是生物学,而非一系列个人偏好,决定一个人是女人还是男人;此外,人不能仅通过自我认同就宣布自己已经脱离所在生理性别阶级 (sex class)进入另一个,就像人无法通过宣布自我认同脱离自己所属物种一样。

想要成为 (wanting to be)与存在(being)是两回事。无法区分愿望与现实将对女孩,女人及整个社会产生灾难性后果:随着我们愈发在相对主义造成的精神迷失状态中越陷越深,语言被霸权式主观性禁锢得越牢,以至于我们再也无法为客观现实命名。

认为女权主义者试图通过思想和语言将某个群体逼入灭绝的观点荒谬至极。显然这些说法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目的在于确保没有女性能够提出异议:如果你反对我,那你是在抹除我的存在。如果你不赞成我的观点,那我将不复存在。

我们只有短暂的一生,而我作为一名女权主义者坚信一个人应当对自己的身体拥有绝对主权。

但是,如果你们命令女人抛弃对自己身体和暴力的认知,如果你们的「存在」依赖女人装作不知道某些事情存在,如果你们的「身份认同」依赖女人放弃关于自身的语言,那我们才真他爹的遇到大麻烦了!

作为女人,我们必须抵制后现代主义/跨性别主义/社会性别理论引发的大规模语义攻击。我们必须明确并有能力说出我们的信念。我们需要创造并维持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们能够理性,智慧,热情地表达对那贬低我们的系统的反对,而不必担心遭到前所未有的报复。

我们拒绝接受理性的哲学性分歧被视作「仇恨言论」,更拒绝接受我们深深根植于亲身经历的观点被视作暴力行为。如果我们对此无动于衷,如果我们放弃我们所拥有的那一点语言,那么我们毫无疑问将面临被真实抹除的风险。这种抹除不是由语言造成的,而是由语言的缺失造成的。


  1. 通常殖民者被视为将其文化和价值观强加给被殖民者,来对被压迫的群体进行操控和剥夺。这里作者用这一概念来形容那些自我感受为女性的男性,讽刺他们从未经历社会性别的压迫,却理所应当地用掠夺性方式占据女性身份,无数女性受压迫的事实。  ↩︎
  2. 原文是 dialectical witchcraft,用来比喻女人们采用的批判性思维方式对社会性别和权力结构发起挑战遭到父权制的压制和迫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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