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玛丽·凯莱
译者 | KK Burns
全文共计5039字,预计需要16分钟。
一切低于宇宙的事物都会受苦难支配……(进一步理解还包括一个事实:人体由原子构成,而原子本身大多是空间。从技术和宇宙学角度来看,内在空间和外在空间在具身化方面没有区别——它们持续处于相互关系中)。
同样需要勇气对抗被我们内化的压迫,即用生理性别角色刻板印象来限制和定义自我,而这种刻板印象通常错误地将女性两极分化为「母亲」和「非母亲」。琼·C·奇斯勒博士在《从初潮到绝经:女权主义治疗中的女性身体(From Menarche to Menopause: The Female Body in Feminist Therapy)》一书中写到,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转移我们的共同经历——所有女性都会经历的两件事:初潮和绝经。随之而来的是我们共有的漂浮性焦虑,即我们可能在人生不同阶段经历的事件(如性别歧视、年龄歧视、种族歧视,如果是有色女性,还包括额外的厌女、流产、死胎/围产期丧失、产科暴力、产后抑郁、男性性骚扰和/或强奸、意外怀孕、被伴侣抛弃、社会对女性经济困境的不支持……等等),这些也促成我们同为女性的潜在团结。正是根植于激进分析的真正女权主义,在构建理解我们周围虚假权力结构框架上显得如此强大,因为它揭示了贯穿所有女性生命的、基于生理性别的压迫。正是女性多样性存在成为团结关键——至少从宏观层面如此。父权制不希望女性拥有如此复杂的深度,更不希望她们以一种生物学的连贯方式使用激进分析工具。
激进地深入根源是一种日常实践,一种源自女性身体内部的行动路径,而非外一种外部「身份认同」。我们首先要做的不是改变世界,而是重新审视自己。正如杰梅茵·格里尔在她史诗般的著作《女太监(The Female Eunuch)》中,通过揭示男性对「女性」的去自然化(denaturing),彻底促使女性这样做。通过专注于女权主义努力(并带着自我同情),我们纠正被教授的错误认知并通过实践学习重新具身化我们自己。这样做也帮我们对所有物种的雌性产生真正的同情,并将自己从人为制造的、被操纵的选择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这使得我们在当下人生旅程中创造更多创造植根于母系、热爱生物学、且知情的选择。
我们逐渐开始明白「男性主流」文化这个人造的、非女权主义产物,究竟在竭力掩盖什么。通过实践,我们可以抵制沉默带来的舒适感,并倾听身体讲述真实经历带来的痛苦。因为,没人比我们的身体更了解我们自己。如果身体记录着我们所有的女性创伤,那么回归身体就是一种卓越的激进行为。毕竟,只是在父权制中度过少女时代,我们便已伤痕累累。正是这些造就了女性战士——尤其是那些遭受多重压迫的女性。她们以一种只有遭受多重压迫的女性才能理解的精神韧性,在不同领域同时进行多场战斗。
我们已经因沉默永远失去我们的一些母亲。我们曾在母亲身上找到对女儿的憎恨,在女儿身上找到对母亲的憎恨。母亲的一部分已经从我们体内消失,我们的母亲以支离破碎的形态回到我们身边,我们失去了自己,或者说自己的一部分。我们必须让我们的声音在体内活下来……我们通过倾听幸存。
——苏珊·格里芬『女性从未被赋予人类尊严和对自身身体的性自主权。』
——希拉·杰弗里斯
我们必须抵抗男性决定模式(命名并将所有生命据为己有)的努力,而这种努力总是结合(核)战争、生物恐惧,和厌女症,再以随意的消解告终。对女性身体的贬低和新父权文化深刻纠缠在一起,这种贬低也深刻影响了医学实践、支持它的科学,以及我们对自身身体缺乏力量的信念。这些信念反过来又对我们的女性生物学带来影响(即:同时放电的神经元会连接在一起),而我们的信念能够塑造我们的经验。在不贬低任何个体积极体验的前提下,再如何强调都不过分:信任大自然母亲数百万年的实验智慧,要比信任制药之父仅有六十五年的生物化学魔术更具变革性。
在母系灵性中,我们专注培育内在力量的充分发展,即斯塔霍克所说的「源自内部的力量」 和生命的活力和喜悦。「源自内部的力量」 是女性在不支配他人、也不允许自己被支配的情况下的行动力量。换言之,这是一种自主女权主义视角,通过女性神圣的生物学,即具身化和女性技艺(womancraft)得以实现女性显化(womanifest)。

你的信念和思想被编织进你的生理机能。它们变成你的细胞、组织和器官。没有任何补充剂、饮食、药物或锻炼方案能和你的思想和信念的力量相媲美。当你的身体出现任何问题,这是你首先需要审视的地方。
——克里斯蒂安·诺斯鲁普
女性具身化是什么样子?它能增强女性的哪些方面?当女性在灾难性的生态灭绝十字路口并直面权力结构时,具身化的、扎根于自身力量对她意味着什么?
激进的女性具身化深知,「女性的位置」就在她的身体中。如果我们充满爱意地回归身体,它会道出我们应对男性性恐怖主义和内在压迫的真实经历,通过展示出迹象和症状引导我们进行激进的自我关怀,唤起所有因错误传授失去的东西。女性的激进具身具有革命性且能发挥全部潜能(无论是否生育过子女)。因为它早已将女性解放深深锚定在身心,解开创伤和殖民化的结是进行任何形式再生产的理想先决条件。
女性具身化是什么样子?它能增强女性的哪些方面?当女性在灾难性的生态灭绝十字路口并直面权力结构时,具身化的、扎根于自身力量对她意味着什么?
激进的女性具身化深知,「女性的位置」就在她的身体中。如果我们充满爱意地回归身体,它会道出我们应对男性性恐怖主义和内在压迫的真实经历,通过展示出迹象和症状引导我们进行激进的自我关怀,唤起所有因错误传授失去的东西。女性的激进具身具有革命性且能发挥全部潜能(无论是否生育过子女)。因为它早已将女性解放深深锚定在身心,解开创伤和殖民化的结是进行任何形式再生产的理想先决条件。
女性被社会化成对自己缺乏信念,却对「专家」深信不疑——然而,谁会比我们自己更了解自己的身体呢?对身体及其力量的抛弃和不尊重是一种本体论(发展上)的灾难性错误。保拉·冈恩·艾伦在她那篇精彩而真挚的散文《我爱的女人是一颗行星(The Woman I Love Is A Planet)》中写道,我们的身体是连接我们与地球最珍贵的「护身符」:「以平衡、和谐和神圣的方式行走,需要待在你的身体中接受身体的不适、衰退、枯萎与绽放——并尊重它们。」换句话说,我们任何人能做的最具政治激进性和有效性的事情之一就是尊重我们身体——以及他人的身体——的所有生物学表现和变化。包括尊重衰老带来的馈赠、胖瘦相宜的时期、多毛和秃顶、女性的强悍、男性的柔软、身体产生的排泄物,甚至是我们的疾病和不可避免的死亡。
激进具身化——即灵魂完全融入身体——是地球上最精致的体验。一个拥有开放之心的女性的完整性,总是令人惊叹。
——克里斯蒂安·诺斯鲁普
女性具身化的根基是神圣的:一块流血的土地本质上就具备变革性。只有女性会因正常的生理原因流血。我们的身体在用一种流利的语言诉说我们经历的真相——这种解读能力大部分已经失传,但在某些女性主义探究和实践领域中被重新找回,尤其是在我们与地球的共同命运被完全理解之后。流血让我们扎根。它以一种谦卑的方式提醒我们和这个星球的联结,以及我们最终将回归其子宫。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女性将展示如何去爱和守护这个地球;我们懂得生命与死亡的平衡,成长与放手的平衡。因此我们明白互惠是必要的,激进的具身化并非没有牺牲。sacrifice(牺牲)一词来自拉丁语sacer,意为「神圣的、圣洁的」,和facere,意为「制造、做」。牺牲使某物变得神圣,创造性的反抗代价高昂——但其代价远不及屈从于一个正恐吓自然世界、蔑视生物学、并窃取所有物种婴儿未来的极权主义。勇敢的巴西解放神学家伊冯娜·格巴拉——尽管被梵蒂冈「噤声」——写道,女性必须抵抗沉默,女性必须大声疾呼,要像《旧约》中的苏珊娜那样,即使明知不会被相信、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站出来对抗长老们。
我们比自己想象的更坚强、更有韧性——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尽管父权制通过其无休止的谎言和虚伪神话不断地否认这点。那场旨在抹除女性生理身体的力量、取代我们月经之谜(blood mysteries)的运动,已经因其高科技狂热而变得具备反乌托邦色彩和荒谬的宗教意味。然而女性与生俱来赋予自身生命的能力,是一种精神和心智的敏捷,正如非裔美国解放主义爵士歌手艾比·林肯吟唱的那样,「行走如狮,翱翔如鹰」。当一个女人真正回归自我,她会重新收集并回忆那些曾被羞辱、否认或以某种方式偷走的自我碎片,在这个过程中一种至关重要的内在平静和主权喜悦的力量会成倍地增加——无论环境如何,她都决心参与并见证环境改变。
爱上生命本身,无论它以何种形式呈现,都是一种如此强大的体验,我曾亲眼看到,即使是那些早已绝经的女性也因此恢复月经。
——克里斯蒂安·诺斯鲁普
女性带着大量生理性别的不公和被严重侵犯的故事回归对自身身体的觉知。从这些经历形成的虚假的/社会性别化、迎合男性的身份认同,即使在她们找到安全的、有助于自我发现的关系和空间后(对许多女性而言,这意味着女性专属空间),可能依然主导她们的生活。
我们的身体即我们的自我,它同时反映着集体压迫与自我关怀解放的双重状态。身体信号和疾病是唤醒我们的警报,它们以最能穿透心智和情感障碍、直击我们需要做出改变的问题的语言进行表达。这个系统非常智慧且精准。一旦尊重身体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我们就会发现,受害者心态与再创伤的叙事便会如自然法则般发生转变——与此同时,自我憎恨开始消散。根植于身体深处的实践赋予我们倍增快乐斗争(joyful struggle)的能力。在应对针对女孩和女性的战争的物质生存条件下,我们必须重拾完整性,更必须全心全意地捍卫自己,明确无人能夺走我们的喜悦。如此一来,我们的内心生活得以改变,我们和身体建立友谊,推动社会变革的能力也变得猛烈,来破除系统性人类至上、白人至上和男性至上的幻想。

我们不能总想着把那些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女性重新拼凑起来。反击,是我们所能达到的最接近疗愈的行动。重要的是要明白,我们大部分生命中将伴随相当程度的痛苦。如果你的首要任务是过上无痛的生活,那么你将无法帮助自己或帮助其他女性。重要的是要成为一名战士。对政治权力抱有荣誉感本身就是一种疗愈。纪律必不可少。对伤害女性的男性的行动必须是真实的。我们需要胜利。我们正处于一场战争中。我们需要一场政治抵抗运动。我们需要它在地上(公开)。我们需要它与我们的立法者、我们的政府官员、我们的职业女性同行。我们需要它在地上,我们也同样需要它在地下。
——安德利亚·德沃金
我们需要为女孩、女性、所有儿童及所有生命的女权主义激进行动。女性革命必须纠正关于女性、性、爱与社会的虚假观念与假设,因为其中的利害关系关乎一个有生命的个体和女性的解放。我们所有人面临的挑战是重新找回我们个人和集体的生存意愿,从根本上体现女性力量。这并非告诉女性下一步该做什么,甚至该想做什么——因为女性作为一种普遍的力量,不是任何人的学生:她处于事物中心,她自我教导,并与那些她所教导的对象同行。写这篇文章是希望女性将进一步记起一种力量,它向前、向内、穿透父权制的权力结构。如此一来,女性会明确如何用她们「一次狂野而宝贵的生命」去做什么,因为前辈女性的力量与我们同在。同样希望这些文字服务于颠覆性与再生性。
愿我们珍爱自己,如同已经生活在由睿智年长女性智慧引导的、以母系为中心的文化世界里。愿我们渴望、寻求并找到内在的智者女性。愿我们在那些珍贵而稀有的年迈女性导师和疗愈者仍然健在时,向她们致敬:那些年长女性/女神/女性同伴,继续以「卵权制(ovamony)」的形式活出女性的抵抗力量并和我们分享年龄的馈赠。愿所有有幸阅读女权主义文章、在各地领导各种斗争的各年龄段女性,为知情选择而战,也为知情欲望而战。愿我们通过欣赏女性历史、根源导向分析和指引方向的基本伦理,拓展我们的理解。愿我们以警觉、开放的双眼航行,愿我们以内心对生命的爱进行战略性地斗争,并愿我们通过深植具身化回应星球与文化危机。
我知道我是由这片大地所造,正如我母亲的双手由这片大地所造,正如她的梦想来自这片大地,而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来自这片大地知道的:鸟儿的身体、这支笔、这张纸、这些手、这根说话的舌头,我所知道的一切都通过这片大地向我诉说,而我渴望告诉你,你也是大地,当我们互相倾听彼此所知时:光在我们之中。
——苏珊·格里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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