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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文)正如现存的宗教假设上帝是男性,弗洛伊德及精神分析理论假设力比多是男性;社会科学,特别是人类学,也假设人类进化中普遍存在的男性特征。无论是科普还是学术的人类学作家,都在向我们展示一个几乎全部以男性猎人,男性工具制造者,男性领地标记者的冒险和发明为中心的进化场景。女性从未被视作参与进化或推动进化的生物。相反,女性被视为以男性为主导的进化过程的辅助;她哺育他,和他交配,为他做饭,跟在他后面捡起遗落的碎石块。他进化,她跟随;他推动革新,她调整适应。若不是书的封面向我们展示女性智人被拖着头发经历长达两三百万年以男性为中心的进化,我们只能假设这就是真实情况了。
尽管已有事实表明,历史上和现代以狩猎采集为生的人群中,和我们进行狩猎采集的远古祖先一样,群体赖以生存的食物来源的 75% 至 80% 都来自女性的采集活动。尽管已有事实表明,当代猎人和采集者使用的最古老的工具和在古代遗址中发掘出的最原始的工具一样,都是女性使用的挖掘棒 。

世界各地的传说都表明,女性是第一个使用和驯化火的人。已有事实证明,女性是最早的陶工,最早的纺织工,最早的染织工和皮革鞣制者,最早收集并研究药用植物的人,也就是最早的医生等等。当人们观察母亲和婴儿、母亲和孩子,以及女性劳动群体间的语言互动,很容易推断出女性对语言起源和发展的贡献。已知的还有,最早的时间测量和人类第一个正式日历,是女性在彩绘的鹅卵石和雕刻的木棒上做的月相标记。并且完全已知的是,从旧石器时代晚期到新石器时代中期约三万年间里,在岩石上绘制,石头上雕刻或用陶土塑造的唯一「神像」就是人类女性的形象。
《牛角门(The Gate of Horn)》1一书于1948年在英国首次问世;于1963年在美国以《石器时代的宗教观(Religious Conceptions of the Stone Age)》为名重新出版。在这部开创性的作品中,考古学家兼学者格楚德·雷切尔·利维阐述了宗教形象和思想的连贯性,从来自冰河时期欧洲旧石器时代晚期的克罗马农人的后裔,历经近东的中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发展,直至我们自己的历史时期。正如利维指出的,虽然这些早期人类已在时间的迷雾里失去踪迹;但他们的原始愿景、图像以及人类在这个星球上的整体经验结构仍在我们的心灵回响,也在历史上的宗教本体论符号2中得以体现

这些石器时代早期的人类「为全人类留下的基础观点,在此基础上思想得以建立自己的结构」。那么,这些原始的人类形象和观点是什么呢?洞穴象征女性子宫;母亲象征孕育的大地;神秘多产的女性象征所有动物的母亲;洛塞尔洞穴出土的维纳斯雕塑手举弯月一角站立着3;洞穴象征女性的坟墓,生命被涂成血红色埋葬在那等待重生。

利维随后展示了女性图像和符号从晚新石器时代的近东仪式和神话到三万年后的「现代」宗教的历史连续性。例如,基督教的核心形象是圣婴降生在一个洞穴般的庇护所中,周围是神奇动物;在天主教中,圣母更是被描绘为站在象征神秘和生命循环的弯月上,等待世界重生。

这些证据毫无疑问地表明,这些女性形象和符号是我们所谓人类心理和精神表达的起源。利维的书是部杰作;它在英美两国出版后受到极大赞誉;然而后来人类学和考古学界却刻意忽视并避而不谈。为什么呢?因为列维提供的证据是无可辩驳的。它清楚地证明——通过石头和骨头的坚固性——在智人存在的前三万年里,对女性生理过程的庆祝占主导地位:庆祝月经、怀孕和分娩的奥秘;庆祝大地类似女性产育般的丰饶;庆祝动物的季节性迁徙,和庆祝大母神的伟大循环4的时间更迭。《牛角门》作为我们能以最近距离阅读早期人类祖先的「圣书」的途径,证实了一个太多人不愿知晓的事实:最初的「上帝」是女性。
自利维的作品问世后,人们倾向于将新旧石器时代的图像降格到心理学范畴 —— 它们已然成为「无意识原型5(archetypes of the unconscious)」的一部分,而无论是科普还是学术的人类学作家继续只从雄性身体在狩猎,攻击和制造工具上的经验出发对人类的物质发展进行阐述。因此,尽管女性形象真实存在且无法否认,却依旧被一笔带过,被降格为「主观的」和「神话」范畴;人类历史最初的三万年因此被否定,被归入「心灵之旅」或「心理功能」等非事实存在范畴 。近年来即便在女权主义者中也出现相似的质疑,即这些图像和符号可能只是「神话」,即非真实之物。
想要探索我们的人类过去和女性上帝,我们至少需要两个不同视角:一个是神话—历史—考古学;另一个是生物-人类学。神话—历史—考古学已经打下夯实基础;这一研究方向的里程碑包括 :G·雷切尔·利维的伟大著作、J·J·巴赫芬的《神话,宗教和母系权威》、罗伯特·布里弗劳的《母亲》、海伦·戴纳的《母亲与亚马逊》、杰西·韦斯顿的《从仪式到传奇》、罗伯特·格雷夫斯的《白色女神》、O·G·S·克劳福德的《眼睛女神》、西比勒·冯·克莱斯-雷登的《在大女神的世界中》、迈克尔·戴姆斯的《希尔伯里宝藏和艾布里石圈》、玛丽娅·金芭塔斯的《古欧洲的女神和男神》;以及最近伊丽莎白·G·戴维斯的《第一性》、梅林·斯通的《当上帝是女人》和《古代女性形象》、菲利丝·切斯勒的《女人和疯狂》和《关于男人》、艾德里安·里奇的《生而为女》、玛丽·戴利的《超越天父》、《妇女生态学》和《纯粹的欲望》、苏珊·格里芬的《女人和自然》、安妮·卡梅伦的《铜女神的女儿》——还有许多,包括巴巴拉·G·沃克撰写的富有实用价值的《女性神话和秘密的百科全书》。
另一个视角也就是生物—人类学理论却缺乏基础和研究方向;并非是这个方向没有值得研究的重要课题,而是因为文化人类学家们的注意力都在别处:忙着给人猿泰山绘制进化图谱。在现有人类学研究中,缺乏专门研究女性生物学演化过程的学术著作。除了极少数例外,几乎没有学者试图从女性在进化中经历的显著变化的角度研究人类生理学和文化结构的演变——从史前人类到「现代人」。而有关这一主题的热门作品,如莱昂内尔·泰格和德斯蒙德·莫里斯等人的作品,无一例外的是男性主导,将女性的生理进化只视作性对象,即从发情的猴子到性感的兔子。
一个令人高兴的例外是伊莱恩·摩根的《女性的进化》:在长达 1200 万年干旱的上新世6,摩根推测,雌性前人类进入海洋,生存在温暖和充满食物的近海水域中 —— 并在这一阶段经历彻底转变,从用指关节行走,从背后性交的灵长类动物(rear-sex primate)到直立行走,具有独特性行为的人类身体,期间雄性灵长动物对此做出适应性反应进化为智人。摩根有力论证了人类在适应海洋的过程中,通过不断进化的雌性类人猿的合作和社会发明,度过了漫长的上新世干旱期;学术「专家们」选择忽略摩根的理论,却对我们在上新世的生存,对我们在这一艰难时期从猿到人的成功进化,对我们的人类身体在许多方面更接近海洋哺乳动物而非灵长类动物等问题无法提出其他解释。历史学家威廉·欧文·汤普森在其著作《落体至光明的时间(The Time Falling Bodies Take to Light)》中指出,早期人类进化经历了三个关键阶段:
(1)人类化阶段,这一阶段我们的灵长类身体变成人类身体,不仅体现在直立行走和解放双手上,还特别体现在我们的性特征和功能上;
(2)符号化阶段,这一阶段我们开始使用语言,记录时间,绘画和雕刻图像;
(3)农业化阶段,这一阶段我们驯化了种子,开始控制食物生产。
正如汤普森所写的,三个阶段均由人类女性发起和推进。创造符号和农业化阶段已经得到研究,女性在这两个阶段的起源作用是众所周知的;而生理性别分化阶段至今鲜少被探究。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因为生理性别分化几乎是人类女性独有的故事。毕竟自灵长类动物开始交配以来,男性性行为的机制和解剖学结构并未发生巨大变化。人类性行为革命——使我们成为人类的革命——源自女性身体的进化。这些进化和哺乳动物的生殖无关,而和人类性关系有关。虽然进化顺序尚不明晰,但作为一组进化而来的性特征,它们构成了人类女性经历的真正彻底的性变化:
1.消除发情周期,发展出月经周期:意味着女性不再定期发情,随时能够进行性活动。怀孕会发生在周期的某个时段;但对大多数女性而言,性行为不一定造成怀孕。在所有其他动物中,发情期交配总是致使雌性怀孕,且除了繁衍没有其他目的。
2.阴蒂发育和阴道进化:这使人类女性的性欲和性高潮潜能比起其他所有动物大大增强。
3.从背后性行为到正面性行为的转变:我们能够想象到这给两性关系带来的巨大改变;正面性行为意味着性爱期的延长和强化,可以称之为性的个性化。面对面性行为在人类自我意识发展中激发情感的作用尚待评估(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有光了!)
4.乳房发育提高女性性兴奋的潜能;与正面性行为相结合,毫无疑问,女性的母性和社会感情现在也被个人伴侣激发,他的身体类似她怀中哺乳婴儿的身体。
正如汤普森指出的,只是女性身体的剧烈进化就足以引发物种的人类化。有了这些变化,人类成为地球上唯一一种可以随时进行性行为且不以繁殖为目的的生物。因此人类性行为成为一种多功能活动,可以用作情感纽带、社会联结、快乐享受、沟通交流、庇护与慰藉、释放压力、逃避现实——以及物种繁殖。这是人类与其他任何动物、鸟类、爬行动物、昆虫、鱼类、蠕虫间最初和最重要的决定性差异之一,对它们而言,交配只为物种繁衍存在。
人类的塑造无疑受到女性身体在非生殖性行为方面演化/变革的影响。
这不仅是生理事实,它更是文化,宗教和政治上具有首要重要性的事实。
如今许多女权主义者不确定研究进化生物学或宗教神话对当代女性是否具有政治意义。我们认为,通过观察我们是如何到达这里以及于何处起步来了解我们为什么会发展到今天的状况,没有什么比这更具政治意义了。
起初,所有新生命接触的第一个环境都是女性的:物理、情感、精神上的母亲身体和女性共同体的协同合作——包括年轻女孩、成年妇女和老年妇女。当狩猎采集的人们迁移时,婴儿被紧紧地绑在母亲身上;当他们定居时,女性会建立起一个由女性和儿童组成的「内圈」营地。社会化过程由此开始。
人类文化以加强和延续母亲和后代关系为特征。人类婴儿在出生后的头一年基本是个子宫外的「胚胎」,极其脆弱且完全依赖他人。女性的群体行为源于人类婴儿长期依赖人类女性生存的事实——母亲与孩子们,即年长妇女与年轻妇女,在日常生活中合作承担照料任务。男性会协助,但他们也会离开;相较于男性的偶尔出现和离开,女性存在是持续不断的。女性训练、管教和保护年幼的生命;除了照料婴儿外,维系和领导整个亲属团体也是女性的责任。雌性动物总是保持警觉,因为她们的责任不仅是喂养后代,还要防止幼崽成为他人的食物。她既是生命的赐予者,也是生命的维护者。在人类群体中,男性帮助获取和守护食物;但在人类生命前四到六年中,是女性共同体环绕着他们,为他们提供强大的物理、情感、传统和语言支持。而这正是社会生活和人类文化的基础。
一种普遍认为的早期人类社会被性别歧视的男性狩猎者和凶猛的领地争斗者所主导的观点,实际是被创造出来的,根本站不住脚。倘若最初的人类社会完全依赖专制和攻击性强的男性领导,或依赖几名男性对权力漫长的,仪式化的争夺——那么人类社会将永远无法发展。人类文化也无法创立。人类在地球上的存在将永远无法演化。
事实是,人类社会是从女性的第一个核心圈演化而来的——第一个露营地、第一个火堆、洞穴、第一个壁炉、第一个生命循环。随着直立猿人进化成旧石器时代的智人,然后进化为处于「文明」时期边缘的,新石器时代定居并形成复杂村落的居民。中间数万年的人类文化是由富有创造力,性和心理活跃的女性群体共同塑造和维系的——她们是发明家、生产者、科学家、医生、立法者、先知的萨满和艺术家。她们也是母亲——地球和宇宙能量接收者和传播者。
我们必须了解为什么这些古老的,长达数千年的女性文化被埋没——被忽视,被否认,被视为「神话」或「原始的史前起源」——西方男性历史学家们坚称(而且往往真的相信),「真正的历史」始于约五千年前——伴随着相对较近的父权制出现。
- 牛角门(The Gate of Horn)古希腊神话的一个隐喻,象征着真实和预言的门。在《奥德赛》第19卷中,珀涅罗珀说到两种梦的来源:「象牙门和牛角门」,象牙门(象牙光滑容易迷惑人)象征虚假的梦境,而牛角门(牛角透明能看透)象征真实的梦境和预言。作者以牛角门为这本书命名,传递通过考古和人类学研究揭示人类远古真实宗教观念和精神表达的意图。 ↩︎
- 宗教本体论符号(religious-ontological symbols)指人类探讨存在本质的宗教象征和符号。它们代表了人类对于生命,存在,宇宙等根本性问题的理解和表达,通常体现在宗教图像,神话传说,仪式和象征物中。 ↩︎
- 弯月(the horned moon),或译作有角的月亮,指月亮在新月和残月阶段的两角弯曲外观,在许多神话和宗教中,有角的月亮象征着女性神祇,生育和生命循环。 ↩︎
- 大母神的伟大循环(the Great Round of the Mother),大母神指母性或女性的神圣力量,象征着自然界的生育和生命的循环,包括季节变化、生命的诞生和死亡等。 ↩︎
- 无意识原型(archetypes of the unconscious)由瑞士心理学家荣格提出,指人类集体无意识中的原始模式和象征。这些原型是先天存在于每个人心中的普遍意象和主题,超越个体经验和文化差异。它们通过梦境、神话、艺术等形式表现出来,是集体无意识的一部分,影响着人类的思想和行为。
荣格提出的伟大母亲(The Great Mother)原型是指一种普遍存在于人类心理和文化中的象征性形象。这一原型代表着母性的深层力量和影响,超越了个人经验和文化差异,具有普遍性和跨文化的意义。伟大母亲原型象征着生育、营养、保护、灵感和创造力。她不仅仅是个人母亲的象征,也包括了神话,宗教和文化中对母性的各种表达和意象,如大母神,大地之母,生育女神等,这和前文所述的石器时代人类对女性的崇拜以及对女性过程的庆祝别无二致。 ↩︎ - 上新世(Pliocene)是地质年代中的一个时期,约始于530万年前,止于260万年前。这一阶段的气候变得更加干燥和凉爽,导致全球范围内森林植被减少,草原和稀树草原扩展。地球的地质活动频繁、山脉持续隆起、海洋和大陆的分布也发生了显著变化。此外,上新世是哺乳动物和鸟类进一步演化和扩散的重要时期。许多现代哺乳动物的祖先在这一时期出现。人科动物(包括人类的祖先)在上新世期间也经历了重要的演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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