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进女权主义之声 9 | 探讨不沾男的必要性 —— 异性恋制度下的性反抗

关键词:性反抗  激进独身主义 解构性女同性恋主义

简介: 本篇内容选自女权主义文集《性自由主义者对女权主义的攻击》收录的文章《异性恋制度框架下的性反抗》。文章由南方女性写作联盟(A Sourthern Women’s Writing Collective)的女性作者们共同完成,文中深入探讨女性在男性至上主义社会中如何被迫接受性行为作为其从属社会地位和自我价值的一部分。作者们指出,性行为并非女性自愿选择,而是由男性主导的性别压迫系统所强制,拒绝性行为的女性常要面临社会排斥和价值贬低。女性可以通过性反抗,激进独身主义和解构性女同性恋主义等实践挑战这一压迫结构,争取自主性和政治自由,重塑社会性别身份并推动性别平等的社会变革。

为和性积极主义运动(pro-sex movement) 形成对比,我们称自己为「反性行为女性」(Women Against Sex, WAS)。为此我们发展出一套理论,从性别阶级互动,斗争和冲突层面描述性实践。在发展过程中,那些用科学方式记录的男性为了性行为(sex)而对女性造成伤害的压倒性统计数据引起我们高度重视。其中最能概括女性遭受性侵或性骚扰惊人比例的统计数据来自戴安娜·E·H·罗素(Diana E. H. Russell)基于旧金山 930 户家庭的随机抽样调查结果:仅有 7.8% 的受访女性报告称从未经历任何形式的性侵或性骚扰(我们必须假设性侵和性骚扰的报告数量比实际发生次数少,因为我们知道,女性经常未能意识,承认,或报告包括强奸在内的虐待行为。)事实上这些(非自愿)性活动(sexual act),即便是孤立/仅发生一次都会给被侵犯女性的身心带来毁灭性后果。它从我们还是婴孩时开始,从未间断,甚至在我们成为一具尸体后仍未结束。

男人定义性行为是什么。男人决定性行为的意义。男人如何进行性行为就是性实践的标准。性行为是无论如何必须维持的存在,否则父权制就会崩塌作为男性至上主义的系统性政治实践——也是男性对女性权力的具体体现 —— 性行为是对我们的压迫,也是这种压迫得以延续的形式。

我们认为性实践(practice of sexuality)在政治层面使女性处于从属地位,因此我们坚信所有性实践都必须被拆解,解构或彻底瓦解。尽管我们意识到,许多女性,包括 WAS 成员在内,都曾经历过自我描述为正面的性经历,但我们认为正面评价和这段性经历无关。同时我们也要承认,作为父权文化中的女性,我们并未摆脱被色情化的支配-从属的社会建构;换句话说,支配-从属关系被我们的身体感知为「性行为」,进而被判定成一种「正面」经历。

我们认为,无论男同性恋,恋童癖,女同性恋,双性恋,变性,易装癖,施虐受虐,非女权主义的独身主义(non-feminist celibacy),还是自我性行为(autoeroticism)都是异性恋主题的变奏曲都在概念和经验上和男性力量保持恶意关联唯一摆脱性实践压迫的方法就是和它彻底脱离。所有色情产品/服务选项也是男性至上主义所构建的性表达的一部分。目前我们尚未发现任何独立于男性至上主义之外的性行为所有上述变体都只流于表面,因为它们在功能上不允许任何真正颠覆的发生。因此我们将性交(intercourse),插入(penetration)以及其他一切性行为统称为男性性别建构(即性行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们批判它对女性的压迫。此外,由于人们通常将性高潮视为性的关键标志,我们同样对它进行批判,因为它对女性同样具备压迫性。

在这里我们想特别强调的是,我们并不试图描述或重新描述所有女性的性经历。因为我们意识到这些经历会以各种方式呈现 —— 从欢愉,羞辱到谋杀。尽管我们相信女性个体的经历和心理状态与广泛的政治现实密切相关,但我们并不认为这种关联能被任何静态公式简单概括。我们向激进女权主义社群提供对异性恋制度下性实践的初步分析,因为我们认为它是女性位于政治从属地位的根本原因。

性实践是一切使性行为在社会上成为可能的事物集合。换言之,性实践指让性行为在社会发生,并赋予其社会意义的一切事物。性实践涵盖社会性别角色和对女性或男性特质的社会身份认同;尽管事实并非如此,这些角色的作用在于让具体的性动作(sex act)看起来是天然且无可避免的。具体的性动作是性实践的核心,性动作之于性行为,如同性行为之于女性从属地位。

纵观历史,性行为涵盖强奸,婚内强奸,缠足,口*,性交,自我性行为,强迫性行为,性物化,性侵儿童,乱伦,殴打,肛*,色情制品的制作和使用,拉皮条,以及虐待妓女,性骚扰,性折磨,残害躯体甚至谋杀 —— 特别是通过肢解,扼颈和刀伤致死。性折磨被认为是一种极其残酷的,以女性为目标的,种族灭绝的军事工具;它的功能是将战争转化为性经历。白人奴隶主强迫黑人女性和男性奴隶繁衍后代,白人男性强奸黑人女性,对黑人男性施以私刑,这些行为都被视为白人男性至上主义和种族主义共同塑造的性动作。

性动作是男性作为支配性别阶级构建的,被认为能够引起生殖器兴奋或满足的行为。 这种社会建构的媒介是(性行为的)社会意义,建构方法是物质性的,而这两者——社会意义和构建方法——都依赖男性力量。

物质条件包括

(a)男性作为支配性别阶级对女性作为从属性别阶级的直接强迫

(b)剥夺女性应有的选择权

因此女性性欲在社会中得以体现的经验条件就是男性剥夺女性自主性的条件,包括直接强迫和剥夺女性选择权。这些构建我们欲望的条件炮制出非自主(nonautonomous)或「无主(unowned)」的性欲当个体对某个具体行为的欲望来自外力强迫时,这种欲望就不再是自主的。由于因强迫或剥夺选择产生的欲望和非强迫条件下产生的欲望在现象学上并无差别,仅凭自反省无法揭示非自主欲望的强迫本质。

现在我们已经意识到,不能将自己的感受作为探究性行为本质的试金石,这是由于 —— 尽管性行为在经验上与感受相关 —— 但它实际上是一种被建构和被操控的感受。在社会层面,只有当炮制无主渴望的强迫过程失败,人们才会将其识别为强迫。如果这种无主的欲望成功「化身」为个体真实愿望,那么只有审视这种欲望产生的社会条件才能揭示其强迫本质。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将分析建立在对男性至上主义下性实践观察,而非我们对父权制性实践感受之上 —— 无论它们是好是坏,无动于衷还是饱含兴致。

剥夺选择权和强迫还扮演着另一重角色,即社会意义的传播媒介。它们是定义性动作的假设性要素。性动作在功能上被定义为一种女性如果没有采取性行动,而男性在强迫她的过程中获得生殖器兴奋的具体行为。因此,即使女性没有在现实层面上被迫参与性行为,男性的性唤起仍是对假设的强迫元素做出反应,这一反应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本质性的。

尽管女性能够避开现实层面的强迫,但在概念或定义的强迫面前依旧无处躲避。性行为的这一真理,和所有概念性真理一样,是个体选择,聪明才智,特权,或谈判能力无法打破的。正因如此,定义性行为的男性力量是无法逃避的。同样的,女同性恋者或其他性取向群体也无法摆脱或重新定义在男性至上主义下的性实践。

女性因性行为处于政治从属地位,不是因为我们从未选择,而是我们选择的身份是男性政治权力的一种功能,这种权力通过生殖器唤醒的过程来颂扬并维持自身存在,而这种唤醒过程是借由贬低和侵犯女性自主权和平等权实现的。根据这个定义,男性生殖器唤醒是女性政治从属地位的具体体现。

这是由女性身体构建的政治。

我们对色情制品研究明确表明,鉴于男性通过(性行为的)社会意义这一媒介实现性唤起,色情制品和「现实生活」的性行为令他们同等兴奋。无论在生活还是艺术中,男性都会对男性构建的女性身份做出反应,「色情制品 = 性行为」的等式名副其实。

我们认为,性实践完全由男性性别阶级权力建构。我们不认为它是某种生物学诅咒,上帝的恩赐,或男女共同参与的社会性别项目。我们认为,这种实践是由被色情化的男性支配-女性从属关系驱动,激活性实践的社会生命力,并使其不断运转的正是阶级等级或社会上下层的权力关系。我们坚信,性实践的功能是使女性屈从于男性。支配-从属关系驱动和功能在政治层面共同为性实践定义。任何由不包含这种驱动和功能实践塑造的行为 —— 任何不受女性从属地位实践塑造的行为 —— 都不是性动作。更直白地说:未使女性居于从属地位的行为都不是性行为。

据我们所知,没有任何被感受标记为性行为的经历存在于上述系统之外。能使例外发生的实践并不存在。在女权主义未来,表面和性行动做相同的行为实则由全然不同的实践塑造,这种实践不会将女性置于从属地位。但女权主义未来和截然不同的性实践并不存在于当下,那是我们希望在男性至上主义被消灭,父权制下的性实践被解构后想要到达的地方。

大多数女性的性经验发生在异性恋结构中,这些经验通常被视为试图逃避性实践的表现。它是一种回避体验。过去人们普遍认为女性回避性行为代表她无法履行婚姻义务。在这种说法过时的当下,人们会说她在以不健康的方式逃避亲密关系,拒绝性自主权,拒绝享受,甚至绕过那些自然且有益的情感和需求。过去女性不顺从或会导致强奸和强迫性行为;如今对女性不顺从的惩罚同样在欲望层面进行:女性必须通过将被侵犯的经历色情化来获得对性愉悦的渴望奇怪的是,女性必须学会渴望。为了掌握这种「天然」渴望,女性被鼓励照本宣科地自慰,创造性幻想,尝试「冒险」和 「新奇」的性技巧,接纳色情制品 —— 一言以蔽之,女性要学会寻找性行为打造的迷失方向的欲望。

为了抵抗男性构建的「需求」,女性学会识别男性欲望的微妙信号。大量女性已经学会如何拒绝回应这些信号,以至于女性头痛(拒绝性行为的借口)已然成为男性笑话。于是女人会真实头痛,在衣帽间里穿衣脱衣,故意增重或减肥,酗酒,对药物产生依赖,精心安排日程,以及试图关闭所有可能暗示亲密关系的交流。

部分女权主义者似乎认为,这些逃避性行为的策略是过时的陈腐伎俩 —— 可她们错了,这些轻视观点或来自部分社会特权,而大多数普通女性并不具备这种特权。我们认为,回避性行为是许多处于异性恋制度中的女性的生活现实。

在女权主义意识的推动下,女性历史上对性行为的回避能够成为性反抗行动。性反抗者将其视为政治运动。她的目标不只是为自己争取人格完整,更是为所有女性争取政治自由。她在三个方面进行抵抗:抵制男性构建的性「需求」,反对将她的抵抗行为称为过分谨慎的做法,尤其要抵制父权制试图打着「自愿」旗号在压迫视角下构建女性欲望,从而使其压迫女性的工作变得更加轻松。

父权制试图深入女性内部,强行由内而外地构建/操控我们。这种尝试表现为多种形式,例如性「教育」和性建议,热门建议类专栏作家建议女性接受色情制品,色情幻想和性玩具来「提升」她们的性生活。这些建议依赖父权社会对性实践「正常性」的解释,却从未质疑性实践如何剥夺女性选择权,因为女性回避性行为的选择从未被父权社会赋予合理性。在失去与丈夫或男友的这一最最重要的关系的威胁下,女性被教育要「选择」色情制品,她们被男性「专家」教导去渴望男性构建的性快感。

这种强制欲望的正常化使「我们的性欲属于我们自己」的说法站不住脚。对女性而言,只要拒绝性行为的代价对所有女性而言都是当下的水平,那么性行为在本质上对所有女性都是强制性的。女性性欲的强制性(不仅是异性恋)被掩盖正是由于它和性相关。我们能够通过思考,反思和行动来试图揭露这股隐藏力量:如果女性欲望的构建条件在任何非性场景中都能得到结构性重现 —— 例如考虑忠诚的党员支持斯大林主义的渴望—— 我们还会赞美使用任何手段将他人欲望视为自己欲望的行为吗?

当被剥夺选择权和强迫条件构建欲望时,我们意识到,这种欲望是非自主的或无主的。然而当这种欲望涉及性,并且被认为属于女性时,它们却变成「天然」自主的。我们要质疑这一例外的既得利益者是谁?我们认为能够通过:

(a)性反抗

(b)解构性女同性恋主义

(c)激进独身主义

等过程揭露,消除或逆转对我们从属地位的性化过程。通过集体和个人斗争,我们能够摒弃社会为使我们从属于男性而赋予我们的欲望。毕竟,如果我们能教会鸽子打乒乓球,并在它们身上展示其从未意识到的欲望,我们或许能教会自己选择一种非性化的女性身份认同,而非作为性欲的必要载体和社会范式要求我们具备的从属和自我毁灭的欲望。

尽管政治和结构性条件必须在性实践被瓦解前发生变化,但这不应阻止我们将当下个体性生活内容政治化。尽管通过集体决定,由个人发起抗争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性实践尚不得知;但我们已经明确—— 就性行为而言 —— 一切如常无法带来解放,因为性行为的内核就是我们从属地位的内核。

我们有时出于对爱和欲望的追求采取性动作,有时对其反女性政治功能初步觉察,回避和反抗性动作。成年女性在物质领域的性别认同和对性行为的总体取向通常是异性恋的,我们在本文的讨论重点是异性恋制度下的女性。在探讨异性恋制度中的性抵抗前,我们想要简单介绍解构性女同性恋主义(deconstructive lesbianism )和激进独身主义(radical celibacy)。

在实践层面上,我们将解构性女同性恋主义视为一种过渡的政治选择。解构性女同性恋主义旨在从个体和经验层面解构性实践。它试图解开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具化为性行为的支配-从属模式。在最基础的层面上,解构性女同性恋主义意味着作为女同性恋者的我们在不涉及性行为的情景下是谁。

解构性女同性恋主义代表以女性为核心,在所有层面的抵抗男性力量的尝试,包括被我们每个人被内化的性刺激下身心反应层面。我们相信,当下许多女同性恋伴侣在践行解构性女同性恋主义,尽管她们尚未从理论上开始思考。不幸的是,这一实践被父权社会批判为问题,在异性恋制度下它被称为反性行为(确实如此),被认为和「性冷淡女性」的处境类似,被建议采纳相似处方和疗程(如色情作品),重新回到支配-从属模式。因此我们呼吁这些女同性恋者从政治角度思考并撰写她们的经历。

激进独身主义不同于独身主义—— 无论是女权主义者还是其他独身主义 —— 因为前者包含对男性至上主义下女性状况的分析,并认识到女性从属地位依赖于性实践的持续进行。激进独身主义认为,性行为只有彻底停止男性至上主义才有可能被推翻。我们相信,许多女性可能在从未知晓这个名称的情况下就已经实践激进独身主义,她们深知这对她们的人格完整至关重要,并且常常将其用作遭遇性侵后的「性康复」的一部分。我们呼吁这些女性勇于发声。性反抗者能够在异性恋制度中采取行动来瓦解这个男性将自己视为女性的支配者,女性将自己视为被支配者的关系,同时保留她们认为有价值的,非性化且不涉及支配关系的部分。

性抵抗不应被理解为传统意义上的独身主义,因为后者缺乏对女性从属地位的激进女性主义分析。尽管独身主义确实有其积极作用但独身主义必须通过激进女权主义转化,才能成为具备政治意义的实践

抵抗承载着女权主义者们真实的历史诉求,也是许多女性在展现人格完整的诉求,对自己生命和身体的自我掌控时采取的行动。性抵抗为女性沉默地拒绝认可和美化男性建构的欲望赋予表达的力量。性抵抗一直被大多数男性和部分女性污名为「假正经(prudery)」,「性冷淡( frigidity)」和「性不协调(sexual incompatibility)」。通过实施政治性的性反抗,性别权力不平衡受到挑战,性实践的强迫本质被揭露。我们认为,性反抗行为能够成为瓦解性实践的过渡进程中的一步。

激进独身主义,解构性女同性恋主义,和性反抗是女性在男性至上主义下受压迫的唯一实际的政治选择。

总而言之,我们的分析认为性行为对女性而言是强制的,因为不选择性行为的代价是社会的无价值和排斥。对于那些不愿在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向某人提供性的女性而言,社会非但不会给予她们尊重,甚至连中立之位都不曾给予。按照男性设计,塑造并支持我们社会自我认同,自我价值的核心人际关系是个一揽子交易 —— 其中爱,安全感,情感支持和性行为紧密关联

只有当你不再是「性工具(a piece of ass )」时,你作为一个「性工具」的价值才会被明确。性抗议者明白,在「性不协调」的标签的迷雾下隐藏着政治公式的真相:女人等同于她被性物化为生殖器的能力。性抗议者揭露了这一暗藏在异性恋制度下的公式,将整个性实践暴露在女权主义者的审视之下。性抗议者拒绝男性设计的「一揽子交易」,同时主张有权不被强迫遵循异性恋制度下的文化规范:提供性行为,否则就滚出去(PUT OUT or GET 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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