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除女性》| 3. 抹除女性,反向性别歧视和顺性别特权理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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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作为一种内在自我感受,社会性别身份认同是无形的。外部观察者无法轻易判断一个人是跨性别还是顺性别的。有些跨性别者完成了「呈现(pass)」,即从外表无法轻易辨认出其跨性别身份。有些顺性别者却表现出不遵从社会性别规范的外表和行为,这或使他们被当作跨性别者。如果你的外表和内在身份认同不符,那么人们很可能会根据你的外表而非身份身份对待你,这正是顺性别和跨性别个体都会面临 「误称社会性别」的原因当顺性别和跨性别状极易混淆时,双方都无法作为特权或压迫群体可靠的判定因素

玛丽莲·弗莱1在关于压迫的经典论文中写道:

按照弗莱的分析,巩固顺性别和跨性别分类体系无法让人们「认识到(该)个体属于某种特定群体」。这是由于内部特性没有类似外部一致的统一特征,这使跨性别者无法成为一个「被系统性减少,塑造和限制在某种状态」的群体。

其次,必须通过剥削身体,劳动力和思想的社会结构条件对特权和压迫的状态进行判断。为使顺性别特权与更常见的特权形式保持一致,模仿佩吉·麦金托什标志性的「白人特权背包2(White Privilege Knapsack)」的「顺性别特权」清单在互联网上大量涌现。这个类比的问题在于,在法律和经济史上,跨性别者并未受到任何来自顺性别阶级的剥削和排斥。这种颠倒概念的做法因此是站不住脚的

例如,跨性别劳动力从未受到顺性别者的结构性剥削。也不存在能让顺性别群体获益的,从跨性别群体身上榨取资源的系统性限制或模式。更没有由顺性别群体控制的全球跨性别者奴隶贸易。相比之下,白人对黑人和棕色人种,以及男性对女性的全球奴隶贩运真实存在;二者有时同时存在。在属于被压迫群体的个人身上榨取无偿体力劳动、家务劳动、性劳动和生殖劳动;金钱和权力都积聚在属于压迫者群体的个人手中。上述这些经济结构中没有一项剥削是由顺性别和跨性别群体的权力差异导致的跨性别群体确实遭受了相同形式的劳动剥削和资源剥夺,但这不是由于他们的内在身份认同是跨性别者,而是因为他们客观上是黑人、棕色人种、女人、年轻人、病弱者、残疾人或其他容易被剥削的群体

跨性别群体从未被顺性别群体当作一种世代相传的惯例占为己有。对比之下白人对黑人或棕色人种有着长达数世纪的所有权,还有男性对女性的所有权(参考婚姻)。目前世界上依然存在具备法律效力的,将某些人类群体的身体贬低为供人买卖的私人财产的合同。但这些合同模式里没有一种是为把「跨性别」身体视为顺性别者的私有财产设计的。

此外,跨性别群体在法律上并未被顺性别群体剥夺投票权,财产权或受教育权。当下和历史上没有任何法律禁止自我认同为跨性别的群体享有这些基本权利。相比之下,在美国和许多其他国家历史上禁止或限制女性、黑人及棕色人种的投票权、财产权和公共教育权的法律比比皆是。

顺性别/跨性别的社会性别理论和人类历史上所有权力和政治理论大相径庭。它指出特权和压迫是内在身份认同赋予的,而非一个明确可定义的群体对另一个明确可定义的群体进行法律和经济剥削的历史。全新社会性别二元体系彻底改变了我们对社会性别轴线上特权和压迫的理解。

顺性别/跨性别的社会性别理论并未描述男人和女人,即男性和女性,之间的阶级不平等相反,顺性别/跨性别身份政治将社会性别重新设计为跨性别群体和顺性别群体间的斗争相对于跨性别群体,通过将顺性别男性和顺性别女性的地位平等化,顺性别群体在新社会性别等级制度中承担压迫者的集体地位。而社会性别轴线上的优越地位曾一度被男性占据。新的压迫群体包括男性和女性,男人和女人,他们都是顺性别者。被压迫阶级由跨性别者组成。跨性别者现在占据了社会性别轴线上3原本由女性占据的从属地位。社会性别压迫群体的成员可以是男性或女性,但他们都是跨性别者。

因此顺性别/跨性别性别二元论描绘了这样一种结构,即女性可以在社会性别轴线上压迫男性。对于顺性别/跨性别理论家来说,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因为这些女性是顺性别的,而这些男性是跨性别的。这不是激进社会理论;这是反向性别歧视(reverse sexism)。反向性别歧视4全然抹除女性在男性手中遭受的延续至今的剥削和压迫的物质和心理历史

生理性别在新社会性别秩序看来是无关紧要的;个体从出生就必须接受的性别角色社会化也是无关紧要的。唯一重要的是内在性别认同。根据顺/跨性别的社会性别理论,内在社会性别认同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得到承认和保护

在我撰写本文的过程中,美国司法部和教育部发布关于将「性别身份认同」应用在教育法修正案《第九条修正案(Title IX)》有关禁止生理性别歧视(sex discrinination)的重要指导。尽管未使用顺/顺性别这类词汇,这一开创性指令采纳顺性别/跨性别社会性别理论的基本逻辑即根据内在身份认同的概念重新定义生理性别(sex):

这里的 「具有相同性别身份认同的学生」可以理解为「顺性别学生」,二者效果相同。正如顺/跨性别的二元对立将男性优于女性的社会性别轴线颠倒为顺性别优于跨性别,对性别歧视的新颖法律解释也是如此。个体的相似处境不是由生理性别,而是由社会性别认同决定的。生理性别的法律含义不再关注男女间的区别对待,而是关注基于一个法律未定义的全新概念的区别对待:即社会性别认同。这一概念的重新排序和顺性别/跨性别理论坚称跨性别群体相较顺性别群体受到压迫的观点密切相关。这份指导继续写道:

生理性别的本义在这被社会性别认同取代社会性别认同必须受到尊重——不是作为生理性别的补充,而是无论物理的、法律的和经验的生理性别如何,都不会也不能影响社会性别认同的重要地位

最新确立的性别身份认同在身体之上的法律地位在生理性别隔离空间(sex-segregated spaces)里变得格外显眼。然而一份对《修正案第九条》支持性法规的快速审阅显示,如果为异性学生(students of the other sex)」提供相当的生理性别隔离设施,那么设置该设施则不被视为性别歧视

然而,司法部和教育部最近的指导意见似乎忽视或违背了这一规定,当声称内在社会性别认同和生理性别不符的学生对此提出质疑时,学校对先前允许的生理性别隔离政策的执行或会被判定为新型性别歧视。消除性别歧视义务现在要求学校根据学生的社会性别认同重新调整学生待遇规则,将学生的生理性别抛在一旁。换句话说,顺性别学生是判断跨性别学生待遇的标准。例如,如果两个当事人的生理性别不同(男性和女性),而他们的社会性别认同一致,即均为女孩/女人或男孩/男人,那么根据第106.33条,先前被合法化的生理性别隔离不再被允许。社会性别认同的法律主导地位要求学校在生理性别隔离设施上做出让步,来促进社会性别认同平等,从而确保「具备相同社会性别认同的学生」得到平等对待

就像顺/跨性别理论的社会性别本质主义使女性无法理解其受到的压迫和内在社会性别认同的自然投射无关,司法部和教育部出具的指导让对全新安排的担忧无法被听见:

所有的潜在担忧和异议都和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且琐碎的「不适」画上等号。仿佛司法部和教育部在处理不断变动的社会性别理论上有着无限智慧,已经考虑并解决所有可能出现的抗议。任何依据第 106.33 条恢复先前被允许的生理性别隔离的请求都不会被听取。这一指导意见先发制人地压制了所有反对意见。

同样的,女性人类讲述自我认同为被指定的社会性别角色是一段压迫和创伤的经历,都会无一例外地被无视。在学校不愿和生理男性共享生理性别隔离空间的女孩被批评为狭隘和守旧的:「如人们在民权案件中一贯认同的,为迎合他人的不适感而设立单独对待和处罚某一类学生的政策是不可接受的」。根据联邦政府法令,女性学生对压迫阶级(男性)进入合法的生理性别隔离空间的抗议没有任何法律依据。自我认同为跨性别的男性不能被视作压迫者阶级的成员;他们是被边缘化的跨性别女孩,被和「社会性别认同一致的其他学生(顺性别女孩)」区别对待。

《修正案第九条》的指导意见正式确立使顺性别理论正式成立,随之而来的还有顺性别理论及其令人沮丧的狭隘视角,即将社会性别视为一个自由选择的内在身份认同。这也是为什么该指导意见试图预抢占所有涉及身体或性别角色社会化生活经历的性别歧视性解读,因为承认任何一个存在都会破坏将社会性别视为内在身份认同所需的本质主义

顺性别与跨性别的社会性别二元论取代了过去几十年,甚至可能是几个世纪以来女权主义分析立场,该理论支持根本性地颠覆社会性别轴线。尽管女权主义认识到社会性别本质主义是支持男性至上主义的意识形态,顺性别与跨性别理论却将社会性别降格为个体存在命运的启示性表达。为在顺性别和跨性别间构建全新等级制度,由女性主导的,对身体的担忧和对社会性别角色的物化的关注都被扬弃。

顺/跨二元论无法挑战男性人类和女性人类间权力差异的意识形态和结构基础,对自我身份认同的过度关注更是终结所有围绕社会性别等级制度展开的物质,历史和社会化分析其简化的本质主义无法处理针对社会性别身份提出的一切基于特定语境和背景的的批判。顺性别/跨性别的社会性别理论同样忽视了强制同化的心理机制;内在身份认同的无形性,生理性别的具身现实,以及来自法律和跨性别产业的制度化支持,这些无不在支持阶级特权和剥削等类似主张。

因此,对社会性别概念的重新定义既无法从实践上更无法从理论上提升我们对压迫政治的理解。它对女性作为一个遭受男性暴力和剥削的群体没有任何洞察和解释。然而它不仅无能还带来损害,顺性别/跨性别理论彻底颠覆社会性别轴线,这样一来女性就比男性享有更多特权,同时顺性别的男性和女性在社会性别层面实现平等。

因此,对社会性别概念的重新定义既无法从实践上更无法从理论上提升我们对压迫政治的理解。它对女性作为一个遭受男性暴力和剥削的群体没有任何洞察和解释。然而它不仅无能还带来损害,顺性别/跨性别理论彻底颠覆社会性别轴线,这样一来女性就比男性享有更多特权,同时顺性别的男性和女性在社会性别层面实现平等。


  1. 玛丽莲·弗莱(Marilyn Frye)美国哲学家和激进女权主义理论家,以性别歧视,种族主义,压迫和性行为的理论而闻名,于2001年被《女性哲学协会》评选为年度杰出女性哲学家。主要著作有:《现实政治:女性主义理论散文(The Politics of Reality:Essays in Feminist Theory)》,《对分离主义和权力的一些思考(Some Reflections on Separatism and Power》 等。这段文字引自弗莱的文章《压迫(Oppression)》,被收录在2005年出版的《女性主义理论:哲学选集》中。 ↩︎
  2. 佩吉·麦金托什(Peggy McIntosh)美国女权主义者,反种族主义运动家及卫斯理女性研究中心的高级研究员。白人特权背包指她于1989年发表的一篇文章,名为《白人特权:打开隐形背包(White Privilege: Unpacking the Invisible Knapsack)》。在这篇文章中,麦金托什探讨了白人在社会中享有的特权和优势,比如不必为种族成分感到担忧,不必为种族歧视而受到影响,以及其他形式的社会优势。她用「背包」这个隐喻来形容这些存在于白人日常生活而不被察觉的种族特权。 ↩︎
  3. 社会性别轴线(gender axis)指在社会性别研究和理论中,用来理解和分析社会性别及其相关现象的理论框架或维度,如社会性别身份的多样性、社会性别角色和表现、社会性别不平等和权力关系,和跨文化和历史视角等。 ↩︎
  4. 反向性别歧视(reverse sexism)指是对男性和男孩的歧视,或反男性偏见。社会学家将反向性别歧视与反向种族主义和反向民族中心主义进行比较,因为后两者都是对旨在打击制度化性别歧视和种族主义的平权行动政策的回应,并且是一种反扑,主流群体成员用这种方式声称自己受到歧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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