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除女性》| 3. 抹除女性,反向性别歧视和顺性别特权理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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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s是个拉丁语前缀,传统上在日常用语中并不常见。然而在过去十年中,cis已经成为描述现代社会性别理论框架的通用方式。甚至复合词「顺性别(cisgender)」已被多个传统词典收录。通过机构认可的形式化过程意味着这一新概念在现代词汇和社会性别共识中的重要性日益增长。

《牛津词典》将顺性别定义为:

《韦氏词典》对顺性别的定义是:

顺性别的其他定义或被表述为一个人的性别身份认同与其出生时的生理性别的关系与其说是「对应(corresponds with)」,不如说是「匹配(matches with)」或「一致(consistent with)」。重点在于前缀 cis 被用来描述两者间的和谐关系。当被用于社会性别理论时,顺性别一词旨在描述个体的社会性别认同与其生理性别间自然且无问题的关系或互动

从严格描述的意义来看,顺性别似乎是个完美无害的概念。人们甚至会假设女权主义者和跨性别理论家一同支持这个理念,因为它承认社会性别与生理性别间差异存在,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必要且逻辑连贯的术语来阐释二者的关联。尽管顺性别是个基础概念,但从这个概念延伸出了全新的社会性别理论。正如我将在接下来的内容阐述的,这一理论并非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理论的补充,实际上,它否定并取代女权主义者提出的有关社会性别和基于生理及性别的男女不平等运作机制的公认理论。

正是「cis + gender」术语的简易性掩盖它对女权主义理论,法律阐释以及对压迫的唯物主义分析的背离甚至颠覆的本质。顺性别理论选择不去面对个人身体与身份认同(特别是社会性别认同)之间的深刻心理连接是社会通过复杂方式建构出来的。相反,顺性别理论的构建基于这样一种信念,即人类与社会性别和身份的关系能被先验知晓。因此社会性别认同能够合理地同社会构建论中剥离,并被简化为一种生物体内的自然现象。随后,顺性别理论进一步以社会性别为轴,以全新方式构想社会特权和压迫结构:个人社会性别主观认同驱动的各类现象1

顺性别理不仅论否认数百万女人厌恶扮演「女性」社会角色的真实生活,还将非跨性别女性的性别身份认同定义为一种特权。该理论对看似有益的「社会性别认同」作为社会角色和互动的等级制度运作视而不见,而该制度的最终目的是在男性和女性人类间维持权力和资源分配不平等。这种本质主义的,非历史性的社会性别认同评估严重削弱女性意识到自身受到以生理性别为基础的社会性别角色压迫的能力。它还剥夺了我们讲述女人作为女人受到特定剥削所需的语言和概念。

提到顺性别人们首先注意到的是,顺性别被置于跨性别概念的对立面。尽管偶尔会有个体描述自己既非顺性别更非跨性别,但你绝对不可能既是顺性别也是跨性别。这不合逻辑。顺性别和跨性别是两个对立互斥的范畴。就像男人和女人一样,顺性别和跨性别构建出二元论。顺/跨(cis/trans)就是新型社会性别二元对立

人类与社会性别关系的总和大致能被描述和降格为顺性别或跨性别

此时你或许想了解在人生晚期进行转换的个体的境况——例如,凯特琳·詹纳或前拳击推广大使凯莉·马洛尼这些跨性别女性。为解释顺性别/跨性别二元性对晚期转变者的影响,跨性别活动人士对其社会性别理论作出如下解释:尽管这些人过去几十年都在公众目光下作为成功男士生活,还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但他们自始至终都是跨性别而非顺性别。更确切地说,即使在过去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是女人,包括他们自己也不认为自己是女人的几十年里,他们始终是「女人」。

跨性别者的社会性别认同就是他们的个人命运。这是一场超越肉体限制的内在探索和寻找启示之旅。社会和/或医学转换是跨性别者的真实自我隆重登场的阶段。

为在概念上和跨性别对立,顺性别将所有非跨性别的社会性别认同一律视作近似个体必然性的存在。当跨性别者通过社会/身体转换成为命中注定的「他们自己」时,顺性别者已经是「他们自己」了。顺性别理论如此不加批判地接受了绝大多数生理女性的社会性别认同 —— 宽松地说有90% ——恰好展示出一致的女性特质并且完美符合社会角色对「女性」的概括和描述女人因此被重新定义为顺性别女人。同样的,该理论必须接受绝大多数男性的社会性别认同——依然假设有90%——都表现为男性特质的「男人」,其社会角色恰好与女性特质的「女人」互补。男人因此被重新定义为顺性别男人。顺性别理论对看似正常或被接纳的事物进行肤浅评估,并将其解读为天然美好的事物。
为在概念上和跨性别对立,顺性别将所有非跨性别的性别身份认同一律视作近似个体必然性的存在。当跨性别者通过社会/身体转换成为命中注定的「他们自己」时,顺性别者已经是「他们自己」了。顺性别理论如此不加批判地接受了绝大多数天生女性的性别身份认同 —— 宽松地说有90% ——恰好展示出一致的女性特质并且完美符合社会角色对「女性」的概括和描述女人因此被重新定义为顺性别女人。同样的,该理论必须接受绝大多数男性的性别身份认同 —— 依然假设有90% —— 都表现为男性特质的「男人」,其社会角色恰好与女性特质的「女人」互补。男人因此被重新定义为顺性别男人。顺性别理论对看似正常或被接纳的事物进行肤浅评估,并将其解读为天然美好的事物。

社会性别认同虽然是内在的且不受人为控制,但它是人类的普遍特征之一。也就是说,只要是人就有社会性别认同

这就是本质主义。

顺性别/跨性别理论的本质主义是个政治问题。它对受到被分配的社会性别角色压迫的女孩和女人们而言是个问题。它给女权主义解释女性相对于男性较低的整体社会地位的能力带来麻烦。如果社会性别认同是天生的且源自我们的内在,那么女性如何能够理解自己受到的压迫?社会性别理论坚称「女人」这一社会身份映射了所有人的真实自我,但从不考虑其中包含诸多压迫机制。

顺性别理论并未对这一事实进行反思,即世界上有一半人类,即现在被称为顺性别女人的人,相对于另一半人类——男性、男性特质、男人——而言,由于其出生性别与社会性别认同——女性,女性特质,女人——之间的假定关联而受到压迫。身体成为社会分类过程中的唯一变量,指示女性身体要被视为「女孩」,男性身体要被视为「男孩」。然而只有女性人类因「能够、愿意或应当展示社会专为女孩和女人编写的特定人格特征编码」的假设被贬低和剥削。这一假设的模式在女性身体上一次又一次地重演:杀女婴、强奸文化、强制母职、数十亿小时的无偿家务劳动,甚至商业和政府部门的「玻璃天花板」。这些对女人们造成伤害的多样化例子无不根植于一种有意或无意的信念,即女性身体与她们的能力或社会价值间存在天然关联。所谓的顺性别女人因其被分配的社会性别角色受到实质伤害

沉溺于社会性别本质主义的顺性别/跨性别理论无可避免地对父权制现状提出一个隐晦主张:它和顺性别群体的性别身份认同一样都是天生的。确实,质疑顺性别男/女的二元对立关系,就等于质疑社会性别认同作为真实自我反映的概念的合法性。其结果是顺性别/跨性别理论无法,也不会去解决女人作为女性被压迫这一无法忽视的问题。

如果社会性别认同是全体人类的共同命运而非社会建构,那么顺性别/跨性别二元对立无法为女性提供任何合乎逻辑的工具或理论来对抗我们基于社会性别的压迫。因为历史对女性的重压已经合谋证明:女性人类比男性人类更脆弱且缺乏理性。男人/女人、丈夫/妻子、父亲/女儿这些看似自然形成的关系传统上被设定为男性对女性的仁慈保护。如果不对这些等级制度进行任何驳斥,顺性别/跨性别理论就和所有其他形式的社会性别本质主义一样,为男性至上的社会结构延续提供极其危险的意识形态掩护

更重要的是,一旦接受顺性别女性的命运是无条件服从被制度化的女性特质,会让女性觉得她们在自身受压迫的过程中扮演不可推卸的角色,从而无法有效反抗压迫。例如,女性在职场缺乏自信的表现经常被轻描淡写地解释成展示真实自我时迷人且不可避免的副产品。顺性别女性可能会被建议通过学习如何「向前一步2(lean in)」来弥补她们面临的小小的身份挑战,你懂的,就像顺性别男性那样。阻碍女性走向职业成功和平等之路的不是对女性(能力)的不公成见,更不是对女性劳动的制度性贬低和压榨,而是顺性别女性的社会性别认同

顺性别理论既无法精准定位,更无法解构制定女性无法实现的双重标准的复杂外部力量网络,它选择无视女性相对男性较低的社会地位。它既没有解释,甚至无法认识到权力和权威的社会性别特征与女性身份不相容。由于未能考虑到社会性别对地球一半人口造成的消极影响,顺性别/跨性别二元对立实际起到指责受害者的反女权主义作用因为如果社会性别是「与生俱来的」,它就不能被称为女性受压迫的原因

顺性别性别理论也未能触及压迫现象的心理机制。它错误地假设所有不想转换性别的人对其出生时被分配的社会性别都百分百满意。那些没有进行公开转变的人都被视作全然接受出生时被分配的社会性别。

哈丽特·泰勒·密尔和约翰·斯图尔特·密尔 © wikimedia

这段话强调了精神操控作为统治工具的重要性不可否认的是,部分女性愿意加入压迫她们自身的结构。激进女权主义者安德利亚·德沃金的《右翼女性(Right-Wing Women)》就是围绕这点展开的。自由女权主义者贝蒂·弗里丹的《女性的奥秘(The Feminine Mystique)》则描述了女性因必须遵从妻子和母亲两个由生理性决定的特定社会角色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下的无声绝望。这些内容和风格截然不同但十分经典的女权主义文本,以及大量其他文本,都在帮助女性理解社会性别身份认同是如何由外部建构的;我们如何与社会期待我们履行的基于生理性别的社会角色建立连接;以及为什么我们可能会采取那些最终会伤害我们自身的实践或行为。

接受压迫者的价值观是被贬低和本质化的群体的一种应对技能,这点有据可查。女权主义者们明白,女性不是唯一会内化被支配地位的人强迫同化实际上是一个压迫群体在努力减少和/或消灭另一个群体时可用的政策之一。例如,美国政府曾对美洲印第安人采取过这种策略。

同样的,女性也被巧妙地或不那么巧妙地培养成以符合社会性别角色带来的肤浅的社会回报为乐或为荣。女性社会性别角色的理想特 ——被动、取悦他人、自责——都增加了女性被强制同化的可能性。而那些内心并不认同女性特质却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融入其中,默默忍受,永远假装的女性;那些在暴力或社会排斥的威胁下不情愿接受社会角色的女性,都存在于顺性别/跨性别身份认同理论之外。

情况正在恶化。在确立顺性别者与跨性别者的明确区别之后,顺/跨性别的社会性别理论进一步称,顺性别者享有一种特殊的特权——顺性别特权,根据在线百科全书维基百科的定义:


  1. 女权主义理论认为,男性特权和对女性的压迫都建立在客观存在的生理性别差异上。而顺性别理论认为,这些现象实际是由个人对其性别身份的主观认同所驱动的。也就是说,性别认同的内在体验或感受在决定社会特权和压迫上起关键作用,即作者所说的重新构想压迫和特权结构而非打破它们。 ↩︎
  2. 来自谢丽尔·桑德伯格的同名书《向前一步(Lean In)》,这里作者在讽刺建议女性模仿男性的行为,即在职场中向前一步、积极争取机会、表现得自信和果断来应对她们所面临的身份挑战,实际无视生理性别的实际差异和不平等,并将解决方案简化为模仿男性行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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